假设你站在操场的中央,面前有一排 8 个人同时朝你喊话。如果他们同时张嘴、同时收声,你听到的声音会从前方笔直地传来,又响又集中。但如果指挥要求第一个人先喊、第二个人晚喊一点点、第三个人再晚一点点……依次错开一个微小的时延,你会发现最响的那束声音不再是正前方,而是偏到了某个斜向角度。
奇妙之处在于:没有一个人转过身,也没有人改变嗓门大小,仅仅是"喊话的时机"被精心错开,整束声能就转向了。
这就是相控阵(Phased Array)的全部秘密——用相位差指挥能量在空间中的指向。5G 基站上那块巨大的 AAU(有源天线单元)之所以能让一根"光柱"般的窄波束精准追着一台高速移动的手机跑,靠的不是机械转动,而是这块原理。今天我们就把这块"地基"彻底挖透:为什么几根简单的天线拼在一起,就能把电磁能量雕刻成一束又窄又尖的波束?相位差到底是怎么"算"出来、又怎么"转"动波束的?
一根普通天线的辐射就像一个"甜甜圈"——能量大致均匀地洒向四面八方(全向辐射),或者稍微压扁一点变成有一定方向性的"饼"。这种"洒胡椒面"式的辐射有两个致命问题:
工程师想要的,是一盏"探照灯"——把所有能量集中成一束,照哪指哪。机械转动抛物面天线当然能做到,但机械转动又慢又笨重,根本追不上 5G 终端每秒几十度的移动。
相控阵给出的答案是:不转动任何机械结构,而是把许多根小天线排成阵列,靠调整每根天线"发射的时机",让它们的电磁波在期望方向上"齐心协力"(相干相加),在其它方向上"互相拆台"(相干抵消)。
要理解阵列如何"雕刻"波束,先要理解路径差这个关键概念。
设想两根间距为 $d$ 的天线,沿水平线排列,远处有一台手机在偏离法线 $\theta$ 角的方向。两根天线同时、同相发射同一个信号。由于手机不在正前方,电磁波到达手机所走的路程一长一短,存在一个空间路径差:
$$ \Delta r = d \sin\theta $$
这段路径差会转化成相位差(因为电磁波走一个波长 $\lambda$ 对应相位 $2\pi$):
$$ \Delta\varphi = \frac{2\pi}{\lambda} \, d \sin\theta $$
这就是构造性干涉(constructive interference)与破坏性干涉(destructive interference)。整个相控阵的波束赋形,本质上就是在玩"让某些方向同相、某些方向反相"的相位游戏。
flowchart LR
S([基带信号 s t]) --> PS["功分器 1分N"]
PS --> E0["阵元0<br/>施加相移 0"]
PS --> E1["阵元1<br/>施加相移 δ"]
PS --> E2["阵元2<br/>施加相移 2δ"]
PS --> EN["阵元N-1<br/>施加相移 (N-1)δ"]
E0 --> W0((辐射))
E1 --> W1((辐射))
E2 --> W2((辐射))
EN --> WN((辐射))
W0 -.相干叠加.-> B((θ₀方向<br/>主波束))
W1 -.相干叠加.-> B
W2 -.相干叠加.-> B
WN -.相干叠加.-> B
style B fill:#cfe,stroke:#393,stroke-width:2px
现在关键来了:我们想要波束指向 $\theta_0$ 方向,该给每个阵元施加多少相移?
思路很直接——既然空间路径差 $\frac{2\pi}{\lambda}d\sin\theta_0$ 会造成相位错位,那我们主动给每个阵元预先补偿一个相反的相位,把空间造成的相位差"对冲"掉,于是在 $\theta_0$ 方向所有阵元的贡献就重新同相了。
对第 $n$ 个阵元($n=0,1,\dots,N-1$),施加的渐进相移为:
$$ \psi_n = -\,n \cdot \frac{2\pi}{\lambda}\,d\sin\theta_0 $$
注意那个负号——它表示"提前补偿"。如此一来,$\theta_0$ 方向每根天线辐射的信号到达手机时都恰好同相,全部相加,形成最亮的主瓣;而其它方向各阵元的相位七零八落,大部分互相抵消,只剩低矮的旁瓣。
波束扫描的过程就变得极其优雅:想换一个方向,只要换一组 ${\psi_n}$ 即可。改相位,不改结构,纯电子操作,微秒级完成。
flowchart TD
A["设定目标方向 θ₀"] --> B["计算渐进相移 δ = 2π/λ · d · sinθ₀"]
B --> C["给第 n 个阵元施加相移 n·δ"]
C --> D["θ₀方向: 空间相位差 与 预置相位差 恰好抵消"]
D --> E["θ₀方向 → 全体同相叠加 = 主瓣<br/>其它方向 → 相位错乱 → 互相抵消"]
style E fill:#cfe,stroke:#393,stroke-width:2px
描述一个阵列"能量在各个角度怎么分布"的数学工具,叫阵列因子(Array Factor, AF)。对于 $N$ 元均匀线阵:
$$ AF(\theta) = \sum_{n=0}^{N-1} e^{\,j\,n\left(\frac{2\pi d}{\lambda}\sin\theta \;-\; \frac{2\pi d}{\lambda}\sin\theta_0\right)} $$
利用等比数列求和,可以化简成漂亮的形式:
$$ |AF(\theta)| = \left| \frac{\sin!\left(\dfrac{N\psi}{2}\right)}{\,N\sin!\left(\dfrac{\psi}{2}\right)\,} \right|,\qquad \psi = \frac{2\pi d}{\lambda}(\sin\theta - \sin\theta_0) $$
把这个函数画出来,就是著名的"方向图"——它像一座带尖顶的小山:
flowchart LR
subgraph Pat["归一化方向图 |"AF(θ)"| 的三大成分"]
M["主瓣 Main Lobe<br/>θ=θ₀, 功率最大"]
SL["旁瓣 Side Lobes<br/>均匀阵约 -13dB"]
GL["栅瓣 Grating Lobes<br/>d 过大时出现"]
end
M -->|"利用"| G["能量集中 → 高增益"]
GL -->|"危害"| H["指向非目标方向<br/>造成干扰 / 引入噪声"]
SL -->|"危害"| H2["旁瓣泄露 → 小区间干扰"]
style M fill:#cfe,stroke:#393
style GL fill:#fee,stroke:#c33
style SL fill:#ffe,stroke:#aa3
阵列的总辐射方向图,还要乘以单个阵元的方向图,即方向图相乘原理:
$$ \text{Total Pattern} = \text{Element Pattern} \times \text{Array Factor} $$
这意味着"阵元本身是什么样 × 阵列怎么排",共同决定最终的波束形状。
衡量波束"尖锐程度"的核心指标是半功率波束宽度(Half-Power Beamwidth, HPBW)——主瓣上功率下降到最大值一半(即 −3dB)处两点之间的夹角。对于边射(broadside,$\theta_0=0$)方向、阵元数 $N$ 较大的均匀线阵:
$$ \theta_{3\text{dB}} \approx 0.886 \,\frac{\lambda}{Nd} \;\text{(弧度)} = 50.8^\circ \cdot \frac{\lambda}{Nd} $$
其中 $L = (N-1)d$ 叫阵列孔径。这个公式揭示了一个朴素而深刻的规律:
波束宽度 ∝ 波长 / 阵列孔径。把阵列做大(孔径增大),或者把波长缩短(往高频/毫米波走),波束就会变窄。
代入工程上最常用的 $d = \lambda/2$(半波长间距),公式简化为:
$$ \theta_{3\text{dB}} \approx \frac{101.5^\circ}{N} $$
这张表把"阵元数与波束尖锐度"的关系说得清清楚楚,它也是理解"为什么 5G 要堆那么多天线"的钥匙:
| 阵元数 N | 阵列孔径 L(λ/2间距) | 半功率波束宽度 HPBW | 阵列因子增益(dBi) |
|---|---|---|---|
| 4 | 1.5λ | ≈ 25.4° | ≈ 6 |
| 8 | 3.5λ | ≈ 12.7° | ≈ 9 |
| 16 | 7.5λ | ≈ 6.3° | ≈ 12 |
| 32 | 15.5λ | ≈ 3.2° | ≈ 15 |
| 64 | 31.5λ | ≈ 1.6° | ≈ 18 |
| 128 | 63.5λ | ≈ 0.8° | ≈ 21 |
注:增益列按阵列因子方向性 $10\log_{10}N$ 估算,实际 AAU 还需叠加阵元方向性增益。
读这张表时请记住两点直觉:第一,天线翻倍,波束宽度大约减半,但增益只涨 3dB(因为 $10\log_{10}2 \approx 3$)——这是著名的"翻倍换 3dB"铁律。第二,64 个阵元能把波束压到 1.6°,这在空间里就是一根又细又长的"针",既能把能量精准送达目标手机,又能在角度上把两台相邻手机区分开(空间分辨力)。这正是大规模 MIMO 高增益、高空间复用能力的物理根源。
栅瓣是相控阵工程师最警惕的"幽灵"。当阵元间距 $d$ 超过 $\lambda/2$ 时,方向图里会冒出一个甚至多个和主瓣一样高的波瓣,指向非预期方向。栅瓣的危害是双向的:
避免栅瓣的通用准则(考虑波束扫描到最大角度 $\theta_{\max}$):
$$ d \le \frac{\lambda}{1 + |\sin\theta_{\max}|} $$
这就是为什么工程上几乎一律采用 $d = \lambda/2$ 这个"黄金间距"——它在保证大角度扫描无栅瓣的同时,阵列也最紧凑。毫米波天线阵列动辄几十上百个阵元,每个阵元面积都按约 $\lambda^2/4$ 排布,原因就在于此。
到这里,相控阵似乎完美了——但还有一个叫 波束偏斜(Beam Squint) 的陷阱,专坑宽带系统。
前面我们用移相器施加相移 $\psi_n = n\delta$。问题在于:移相器提供的是与频率无关的固定相位,而空间路径差造成的相位差 $\frac{2\pi}{\lambda}d\sin\theta$ 是随频率变化的(因为 $\lambda = c/f$)。
于是,一组移相器只在中心频率 $f_0$ 上把波束精确对准 $\theta_0$。当信号频率偏离 $f_0$ 时,波束实际指向会发生漂移。求解波束峰值条件可得:
$$ \sin\theta = \frac{f_0}{f}\sin\theta_0 $$
对于一个带宽几百兆的 5G 毫米波信号,高低频端的波束指向可能差出好几度——原本对准手机的主瓣,到了频带边缘可能已经偏开手机,造成覆盖空洞和速率骤降。尤其在 ±45° 以上的大扫描角下,波束偏斜尤为严重。
解决之道是真时延(True Time Delay, TTD):不再用"相位"补偿,而是用"真实的时间延迟"补偿。因为时延对所有频率一视同仁($e^{-j2\pi f\tau}$ 中的 $\tau$ 与 $f$ 无关),它能保证整个宽带上波束指向恒定。但 TTD 单元体积大、功耗高、成本贵,通常只在相控阵雷达和部分高端毫米波设备中用于最关键的几级,普通 5G AAU 多数仍以移相器为主,靠约束扫描角来"忍"波束偏斜。
理解了相位与波束的物理,再来看 5G 基站里"移相"到底在哪一层做,就豁然开朗了。按加权(移相+加权)发生在哪个域,相控阵/波束赋形分三种架构:
| 维度 | 模拟波束赋形 | 数字波束赋形 | 混合波束赋形 |
|---|---|---|---|
| 加权位置 | 射频/模拟域(移相器) | 基带数字域 | 数字 + 模拟两级 |
| 同时独立波束数 | 1 个(受移相网络限制) | 等于射频通道数 $M$ | $M$ 个数字子阵列波束 |
| 灵活度 / 并行度 | 低 | 最高 | 中高 |
| 硬件成本 / 功耗 | 低 | 高(每路独立收发 + ADC/DAC) | 折中 |
| 典型应用 | 4G TD-LTE 8T8R | Sub-6GHz 5G AAU(如 64T64R) | 毫米波 AAU(阵元 ≫ 射频通道) |
flowchart TB
subgraph Ana["① 模拟波束赋形 Analog"]
direction LR
A1["1路基带"] --> A2["模拟移相器网络"] --> A3["N个阵元"]
end
subgraph Dig["② 数字波束赋形 Digital"]
direction LR
D1["M路基带<br/>各自独立加权"] --> D2["M个射频通道"] --> D3["N=M个阵元"]
end
subgraph Hyb["③ 混合波束赋形 Hybrid"]
direction LR
H1["M路基带数字加权"] --> H2["模拟移相器网络"] --> H3["N个阵元, N≫M"]
end
三者的本质权衡是成本 vs 灵活度。数字波束赋形每个阵元独占一路收发和高速 ADC/DAC,能同时形成多个完全独立的波束(多用户 MIMO 的基础),但 $N=256$ 个阵元就要 256 路射频链路,成本和功耗爆炸。模拟波束赋形用一套移相器网络分给所有阵元,便宜但只能出一个波束。混合波束赋形是"中间路线"——先用模拟移相器把阵元分组成几个子阵列(每个子阵列出一个模拟波束),再在基带用少量数字通道做精细加权,用 $M \ll N$ 的射频链路逼近全数字波束赋形的性能。毫米波 AAU 之所以普遍采用混合架构,就是因为阵元数动辄过百、而射频通道只能给到几十。
这些原理在 5G 基站上是这么落地的:
SSB 同步波束扫描:基站开机后,用相控阵在多个方向依次"轮播"几个粗波束(典型 4~8 个 SSB 波束),手机测量哪个波束最强并上报,基站据此知道手机大致在哪个扇区角度——这就是波束级的小区搜索与测量。这里的"多波束轮播",正是靠快速切换 ${\psi_n}$ 实现的。
用户专属细波束:业务建立后,基站再针对该手机形成一根更窄、增益更高的"业务波束",把能量精准送达。手机移动时,基站持续用 CSI-RS 测量、用码本反馈更新波束权重,实现"光柱追人"。
多用户空间复用:数字/混合波束赋形同时形成多个正交窄波束,在同一时频资源上服务多台手机(多用户 MIMO),互不干扰——靠的就是不同波束在空间方向上的"分得很开"。
把这个原理用到现网排障时,几个坑要特别留意:
相控阵的物理本质,是用一组精心设计的相位差 $\psi_n = -n\frac{2\pi}{\lambda}d\sin\theta_0$,抵消空间路径差,让 N 根天线的能量在期望方向相干相加、在其余方向相干抵消。阵元越多,孔径越大,波束越窄、增益越高(波束宽度 $\propto \lambda/Nd$,每翻倍涨 3dB);阵元间距超 $\lambda/2$ 会冒栅瓣;宽带系统要小心移相器带来的波束偏斜。5G 的 AAU、毫米波、大规模 MIMO,全都是站在相控阵这块地基上盖起来的。
Q1:波束赋形和相控阵是一回事吗? A:相控阵是"硬件/物理"层面的概念——多阵元 + 移相器,靠相位差在空间合成方向图;波束赋形是"信号处理"层面的概念——通过给每路信号加权(含幅度和相位)形成期望波束,可在模拟、数字或混合域实现。相控阵是实现波束赋形最经典的物理载体之一,但波束赋形的范畴更广(还包括自适应算法、预编码矩阵等)。可以把相控阵理解为"骨架",波束赋形是"驱使骨架运动的算法"。
Q2:为什么偏偏是 λ/2 间距,不能更密一点吗? A:更密($d \ll \lambda/2$)技术上可以,但存在"互耦效应"——相邻阵元靠得太近,电磁场互相强烈耦合,导致阻抗失配、效率下降、方向图畸变,而且多花钱却换不来更多增益(因为有效孔径没显著增大)。$d=\lambda/2$ 是"无栅瓣、互耦可接受、孔径利用率最高"三者折中的甜蜜点。
Q3:数字波束赋形这么强,为什么不全部用数字? A:全数字要求每个阵元独占一路射频收发链路和高速 ADC/DAC。$N=256$ 阵元就要 256 路链路,功耗、成本、面积、散热都吃不消,毫米波频段尤其如此。混合架构用 $M \ll N$ 的射频通道(如 32/64 路)配合模拟移相器,能在成本和性能间取得平衡,是毫米波 AAU 的主流选择。
Q4:移相器和真时延到底差在哪?为什么宽带必须用 TTD? A:移相器给的是与频率无关的固定相位,但空间相位差本身随频率变化,于是只有中心频率波束对得准,边频会偏(波束偏斜)。真时延给的是真实的时间延迟,对所有频率一视同仁,整个宽带波束指向恒定。窄带或小扫描角用移相器够用;宽带 + 大扫描角就得靠 TTD。
Q5:阵元数翻倍,波束增益到底涨多少? A:阵列因子方向性增益涨 $10\log_{10}2 \approx 3\,\text{dB}$——这就是著名的"翻倍换 3dB"。同时波束宽度大约减半。这意味着想再涨 3dB 增益,得再加一倍天线,收益是线性的、边际成本越来越贵,这也是大规模 MIMO 不能无限堆天线的现实约束之一。
经典教材延伸:Warren L. Stutzman《Antenna Theory and Design》、David Pozar《Microwave Engineering》,国内可参《天线理论与设计》《天线工程》等。
本文由「51学通信」技术团队出品。51学通信由通信行业18年老兵爱卫生(微信ID: gprshome201101)维护,聚焦5G/6G核心网、3GPP标准解读、通信前沿技术深度分析。 出版作品有《5G核心网原理与实践》《IMS原理与实践》等4本通信专业书籍。知识星球「51学通信」提供深度技术答疑和行业洞察。
[!tip] 51学通信知识星球 星主:爱卫生(微信:gprshome201101)——公众号「51学通信」创办者,19 年通信行业运维与讲师经验,著有《GPRS网络信令实例详解》《EPC原理与实践》《5G核心网原理与实践》三本纸质书(各大电商平台有售)。 星球定位:深耕 5G 核心网、IMS、NFV/AI、云原生等 ICT 领域,主打运维岗位与信令分析。 当前规模:5200 篇主题 / 990 个回答,198 元/年。 加入福利:加入星球后请加爱卫生微信,拉您进知识星球年度陪伴与答疑群——不限量回复您的各种问题,另有群内分享。 AI 加持:51学通信知识星球已作为 skill 接入 WorkBuddy,使用 deepseek-4-flash 在海量星球帖子中精准找贴、找视频、找 FAQ 和案例,做总结、找文档和 PPT 等场景全覆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