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› literature › 王立群讲项羽：天之亡我，还是我之亡

他是军事上的巨人，也是政治上的孩子

两千年前的乌江边，一个人把头颅送给故人，把名字留给了所有后来者。他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失败者，也是被写进帝王本纪的、唯一的西楚霸王。

关于项羽，讲的人很多，但能把「他为什么输」讲得像解开一道数学题一样清楚的，是河南大学的王立群教授。他在央视《百家讲坛》的《王立群读〈史记〉》系列，把《项羽本纪》逐句拆开，不煽情、不脑补，只在司马迁留下的字缝里找答案。看完你会发现：项羽的失败，从他会稽城外那句少年宣言里，就已经写好了第一行。

项目	内容
解读视频	《百家讲坛·王立群读〈史记〉》项羽系列
频道	CCTV《百家讲坛》（YouTube可检索系列合集）
播放量	长销经典系列，长期高播放（精确数字以视频页面为准）
解读大V	王立群（河南大学文学院教授，《史记》研究学者）
核心作品	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· 司马迁

金句摘录

「彼可取而代也。」——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，少年项羽观秦始皇渡浙江时语

「书足以记名姓而已。剑一人敌，不足学，学万人敌。」——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

「力拔山兮气盖世，时不利兮骓不逝。骓不逝兮可奈何，虞兮虞兮奈若何！」——《垓下歌》，载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

「天之亡我，非战之罪也。」——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，东城突围时语

「生当作人杰，死亦为鬼雄。至今思项羽，不肯过江东。」——李清照《夏日绝句》

大V解读精华

以下内容依据节目讲解要点整理，个别表述为大意，原话以节目为准。

一、两句青年宣言，两种命运剧本

王立群讲项羽，最喜欢把两句话放在一起读。

秦始皇出巡，围观的群众里站着两个年轻人。项羽看着车驾，脱口而出：「彼可取而代也」——那个位置，我可以取而代之。项梁赶紧捂住他的嘴：这话是要灭族的。而不久前的沛县，刘邦看到同样的场面，说的是：「嗟乎，大丈夫当如此也」——大丈夫就该活成这样啊。

同一个秦始皇，两句话，王立群由此拆出两种人格底色。项羽是「对手思维」：眼里只有那个位置上的人，我要把他换下来。刘邦是「目标思维」：眼里是那个位置本身，我想成为那样的人。取而代之是宣战，当如此也是向往。宣战者眼里只有敌人，向往者会琢磨怎么一步步走近。

司马迁没有评论谁高谁低，他只是把两句话并排放在那里。但四年后天下大乱，一个成了盟主，一个成了皇帝，起点处这两句少年心声，几乎是命运的草稿。

二、不肯竟学：天才的第一处伏笔

王立群提醒观众注意一个极易被略过的细节。项羽少年时学写字，不成；去学剑，又不成。项梁发怒，项羽说：写字够用来记个名字就行了，剑术只敌一人，不值得学，我要学就学万人敌。于是项梁教他兵法，项羽大喜，「略知其意，又不肯竟学」——懂了个大概，又不肯学到底。

「不肯竟学」四个字，王立群认为这是整部《项羽本纪》最狠的伏笔。这个天才一生的模式在这里已经定型：爆发力惊人，续航力为零；对感兴趣的东西一学就会，但永远不能把任何一件事学穿、学透、学到底。后来他军事上的天才与政治上的幼稚，共用的是同一个性格开关。

三、鸿门宴：他输的不是心软，是世界观

鸿门宴是王立群的招牌课。一般读者读鸿门宴，痛心疾首于项羽「妇人之仁」，错失了杀掉刘邦的天赐良机。王立群给出的答案完全不同：项羽在鸿门宴上放走刘邦，不是一次失误，而是一次「正确」的决策——只不过这个「正确」，建立在一套错误的世界观上。

他拆了四层。

第一层，政治理想。项羽要的从来不是皇帝的位子，而是霸主的位子——做齐桓公、晋文公那样的天下盟主，分封诸侯、号令天下。在霸王的世界观里，刘邦已经当面服软、俯首称臣，就不再是敌人，而是需要安抚的盟友之一。杀一个已称臣的诸侯，坏了的是盟主的规矩。

第二层，兵力对比。鸿门之时，项羽四十万，刘邦十万。悬殊如此，项羽眼中根本构不成威胁。他不是不敢杀，是觉得不必杀。

第三层，情报失效。曹无伤告密说刘邦「欲王关中」，点燃了项羽的怒火；刘邦一席卑辞、项伯一夜说情，这团火就熄了——他甚至随口说出「这是你的曹无伤说的」，一句话卖掉了自己唯一的内线。王立群称之为政治上的迟钝：怒火来得快，去得也快，全程没有信息核验，全凭情绪和面子。

第四层，道义包袱。项伯转述的那句「今人有大功而击之，不义也」，恰恰打在项羽最在意的点上。他要当天下公认的霸主，「不义」是最大的成本。

所以宴上范增「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，项王默然不应」。范增看见的是机会在流失，项羽看见的是一个小诸侯的臣服仪式。两个人看的是同一场宴会，读的是两本完全不同的政治教科书。散席后范增把刘邦送的玉斗扔在地上，拔剑砸碎：「竖子不足与谋！夺项王天下者，必沛公也。」——这是《史记》里最响的一声预言。

王立群的总结大意是：鸿门宴不是项羽错失了一次机会，而是他压根没有把刘邦识别为对手。识别不了对手的人，给多少次机会都留不住。

四、锦衣夜行：他亲手放弃了天下

灭秦之后，有人劝项羽定都关中：山河四塞、土地肥饶，在此称霸可成万世之业。项羽的回答成了千古名句：「富贵不归故乡，如衣绣夜行，谁知之者！」——富贵了不回老家，就像穿着锦衣走夜路，给谁看呢？

劝他的人叹了句「人言楚人沐猴而冠，果然」，被项羽下锅烹了。

王立群在这里点得极重：项羽不是没听过「都关中以霸」的正确答案，他是听懂了但做不到。他的一切奋斗的原始动力，是「让江东父老看见」。这是一个把荣耀感当燃料的人——燃料很烈，但油箱的方向朝后。于是他烧了咸阳宫，把都城定在彭城，把天下切成十八块分封给各路诸侯，自封西楚霸王。王立群的评语大意是：项羽用一场胜利的成果，亲手把历史拨回了战国。

更致命的是封赏。韩信后来在「汉中对」里给老东家画过一幅入骨的像：项王待人和善慈爱，士兵生病他会流泪分食；可是部下立了功该封爵位时，官印在他手里摩挲得棱角都磨圆了，还是递不出去——「印刓敝，忍不能予」。韩信给这套性格下了八个字的诊断：匹夫之勇，妇人之仁。 personal勇猛震得住千人，却不会任用贤将；待人温柔到落泪，却在关键利益上小气到刻薄。

于是，韩信走了，陈平走了，英布反了，唯一的谋士范增也被一封离间的假情报挤走，途中疽发背而死。韩信那句总结成了判词：「有一范增而不能用」。项羽不是没有人才，他是把人才一批批地亲手送到了对手帐下。

五、乌江：司马迁的两副笔墨

垓下被围，四面楚歌，项羽夜起帐中，慷慨悲歌，自为诗曰：「力拔山兮气盖世，时不利兮骓不逝。」美人和之，项王泣数行下，左右皆泣，莫能仰视。

王立群细讲了司马迁的笔法。败逃至东城，二十八骑对数千追兵，项羽要证明的是「天之亡我，非战之罪」——他斩将、刈旗，如入无人之境，用一场完美的小规模战斗为自己辩护。司马迁写到这里，是把项羽的「勇」写到了顶。

然后到了乌江。亭长把船靠在岸边等他：江东虽小，也足以称王，愿大王急渡。项羽笑了——「天之亡我，我何渡为！」当年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而西，如今无一人还，纵使父老怜我立我为王，我有什么脸见他们？纵使他们不说，我项籍心里就不惭愧吗？

他把乌骓马赠给亭长，下马步战，杀数十百人，身被十余创。看见汉军中有个旧相识吕马童，他说：「吾闻汉购我头千金，邑万户，吾为若德」——听说我的头值千金、封万户，这份人情，送你了。然后自刎。

王立群强调，司马迁在这里用了「两副笔墨」：一边是「太史公曰」里的严厉批评——「自矜功伐，奋其私智而不师古」，临死还念叨天亡我而不自责，「岂不谬哉」；一边却把这位失败者放进只有帝王才能进入的「本纪」，写尽他的勇、他的笑、他的知耻。史官的笔替历史记下了账，也替失败者留住了尊严。 不以成败论英雄，这六个字，是《项羽本纪》真正的分量。

延伸思考

项羽死后，文人吵了一千年。

杜牧路过乌江亭，替他惋惜：「江东子弟多才俊，卷土重来未可知。」王安石冷冷地怼回去：「江东子弟今虽在，肯与君王卷土来？」——大势已去，人心散了，谁还肯跟你重来？李清照则在国破南渡的岁月里写下「至今思项羽，不肯过江东」，她要的不是复盘，而是借一个不肯苟活的人，照出苟活者的面目。三首诗，三个视角，恰好构成对失败的完整讨论：可不可能重来？值不值得重来？以及，不重来是否也是一种高贵？

放到今天，项羽是我们身边最熟悉的那种人：业务能力碾压全场，单点作战无敌，却不肯「竟学」那些看似枯燥的组织、制度与人心；把每一仗都打成巨鹿，直到某一天发现自己站在垓下。破釜沉舟是天才的孤注一掷，但把孤注一掷当常规打法的人，迟早会遇到自己烧不掉的秦宫。他说「天之亡我」，而现代人比项羽幸运的地方在于——我们有复盘这个选项。把失败归给天气、运气和时不利，是人之常情；能从常情里抬起头来问一句「我之亡」，才是巨鹿之外的第二次破釜沉舟。

flowchart TD
    A["会稽观帝 彼可取而代也"] --> B["巨鹿之战 破釜沉舟"]
    B --> C["鸿门宴 放走刘邦"]
    C --> D["屠咸阳 烧秦宫 弃关中"]
    D --> E["分封十八王 自立西楚霸王"]
    E --> F["楚汉相争四年"]
    F --> G["垓下之围 四面楚歌"]
    G --> H["乌江自刎"]
    H --> I["太史公曰 岂不谬哉"]
    P1["学万人敌却不肯竟学"] --> F
    P2["匹夫之勇 妇人之仁"] --> C
    P3["屠城失民心 名为霸实失心"] --> G
    P4["有一范增而不能用"] --> G