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› literature › 余华讲史铁生:死是必然降临的节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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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读视频 余华讲述史铁生的多个经典片段(可在 YouTube 检索「余华 讲史铁生」获取,如《我在岛屿读书》节目片段及余华历年演讲实录)
频道 江苏卫视《我在岛屿读书》官方频道及各演讲主办方上传频道
播放量 同一话题下多个片段达数十万级播放(具体数字未经精确核实)
解读大V 余华(作家,史铁生挚友)
核心作品 《我与地坛》· 史铁生
## 一个守门员,笑死又笑哭了半个互联网

要先讲那个流传最广的段子。

上世纪九十年代初,余华和莫言、刘震云把史铁生抬上了开往沈阳的火车——史铁生二十一岁双腿瘫痪,出行全靠人抬。到了沈阳,与辽宁文学院的学员们踢足球,这帮作家凑不出像样的阵容,干脆让坐轮椅的史铁生守门。余华还专门跑去“警告”对方:你们要是把球踢到史铁生身上,他可能就被你们踢死了。结果整场比赛,对方球员谁也不敢往门里踢。

余华在不止一个公开场合讲过这个故事(据其历年演讲与访谈的流传版本),每次讲到“他们全场没往我们门里踢过一次球”,台下都是先笑,笑着笑着就安静了。

这个段子的魔力在于:它把我们对“残疾人”的所有想象一次掀翻。轮椅上的人不是需要被小心对待的瓷器,他是球队的一员,是守门员,是朋友们敢于把胜负托付的人——哪怕托付的方式是耍赖。而更妙的是史铁生的态度:他配合了这场恶作剧。他允许朋友拿他的处境开玩笑。

一个人允许别人拿自己的苦难开玩笑的那一刻,苦难就不再能统治他了。这是余华讲史铁生时,我听出的最重的一层意思。

余华讲的是友情,其实讲的是“平视”

很多人以为余华讲史铁生,讲的是一个作家如何战胜命运。不对。余华从来不是这样讲故事的,他自己就是写《活着》的人,最知道“战胜”这个词有多轻飘。

细听余华那些讲述(以下归纳自其公开演讲的常见内容),你会发现他讲史铁生有三个特点:

第一,他从不煽情,也从不回避。余华讲抬火车,讲踢球,讲朋友们如何拿铁生打趣,全是日常口吻。他不用“坚强”“伟大”这些词。在他的讲述里,史铁生首先是个损友、一个爱凑热闹的人,然后才是那个写下《我与地坛》的作家。这种叙述姿态本身就是一种致敬:我不怜悯你,因为你知道我不要这个。

第二,他讲的是“正常人”史铁生。余华反复传递一个信息:在他们朋友圈里,没人把史铁生当病人。这份“不当”不是粗心,恰恰是最深的体贴。小心翼翼地绕开一个人的伤口,等于时刻提醒他伤口存在;只有照常跟他开玩笑、争输赢、抬着他就往火车上塞的人,才是真正把他当活人。史铁生后来在《病隙碎笔》里自嘲“职业是生病,业余在写作”——能开这种玩笑的人,身边一定站着余华这样的人。

第三,余华讲的友情是双向的救赎。流传的讲述里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:那批作家当年挤在辽宁文学院的宿舍里,聊天聊到后半夜,史铁生是最能聊的一个。对一个困在轮椅和病房里的人而言,被朋友抬着去沈阳、抬进球场、抬进深夜的闲聊,等于被抬回了人间。友情救的不只是情绪,是一个人对“自己还有用”的确信。

【以上三点是对余华公开讲述的归纳;而“苦难不再统治人”的解读,是我的延伸——余华本人未必会说这么重的话,他大概只会笑着说一句:铁生那时候可爱踢球了。】

那座园子:他把死谈成了节日

余华给了我们史铁生的“表情”,而《我与地坛》给了我们史铁生的“内心”。这篇散文1991年发表在《上海文学》第一期,韩少功当年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评价:这一年的文学即使只有这一篇《我与地坛》,也算丰年。

第一层:与死亡谈判,而不是决斗

二十一岁,插队回来,双腿忽然不听使唤了。史铁生自己的原文是——

「它等待我出生,然后又等待我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。」——《我与地坛》

“最狂妄的年龄”,这五个字精确得残忍。不是最脆弱的时候,恰恰是最相信自己无所不能的时候,命运才动手。此后十几年,他摇着轮椅一次次钻进家附近那座荒废的古园——明清两代皇帝祭地的地坛,当时几乎没人去。他自己说,那是一个可以逃避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。

在地坛里,他想了整整几年“要不要死”这个问题。想出来的答案,是中国当代文学里最了不起的一次思维转向:

「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,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。」——《我与地坛》

注意,他没有找到“不悲伤的理由”,他找到的是“不着急的理由”。死不用争分夺秒地去奔向,它反正会来,像节日一样确定。把死从敌人改写成必然,急迫感就消失了,剩下的只有一个真正的问题:既然反正要死,这中间的日子怎么过?这个问题一成立,人就活了。

第二层:车辙与脚印

园子里救他的不止是思考,还有一个人。他每天摇着轮椅出门,母亲不敢问去哪儿,只能帮他准备,帮他上轮椅;有一回他摇出小院又折返,看见母亲还站在原地,保持着送他走时的姿势。

等他终于在地坛一待一整天、母亲悄悄来寻他又悄悄离开的那些年过去,他写下了这篇散文里最痛的一句:

「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,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。」——《我与地坛》

车辙是他的行踪,脚印是母亲的追踪。两种印迹在园子里重叠了多年,他当时一无所知。这是全文结构上最惊心的一笔:一个瘫痪的儿子用十五年想明白怎么活,而母亲用同样的十五年,安静地陪他想的每一秒——她自己没人可逃,她连一个“地坛”都没有。所以他说: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加倍的。

第三层:写作,是为了活着

想通了死,接踵而来的是生计与尊严。他试着写作,写着写着发现一件事:

「活着不是为了写作,而写作是为了活着。」——《我与地坛》

这句话把因果倒转得漂亮。不是“为了当作家所以忍着活”,而是“为了给活着找一个理由,所以写”。写作在史铁生这里从来不是事业,是拐杖——不,比拐杖更根本,是腿。

而在回答“为什么苦难偏偏砸中我”时,他给出了一个近乎宇宙论的和解方案。他写道,差别的世界必须有人扮演苦难的角色,然后是那组著名的排比:

「我常以为是丑女造就了美人。我常以为是愚氓举出了智者。我常以为是懦夫衬照了英雄。我常以为是众生度化了佛祖。」——《我与地坛》

这不是认命,这是把“为什么是我”这道无解的题,换算成了“总得有人是我”。题没有被答出来,但答题的人松开了。

第四层:把自己交还给宇宙

全文的结尾,他写地坛里的太阳与孩子:太阳每时每刻既是夕阳又是旭日,它在此处沉落,正是在彼处升起;那些来过园子的孩子长大了,还会有新的孩子喊着叫着跑来。最后一句话,几乎是全文的升维:

「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。」——《我与地坛》

个体的死被放进了循环里,于是那个必然降临的节日,也成了歌舞的一部分。写到这里,二十一年前那个在园子里一遍遍想死的青年,终于把自己安然地交了出去。

延伸思考:余华没说破的那件事

回过头再看守门员的故事,会发现一个余华从未明说的东西:那群作家对史铁生最大的善意,不是安慰,是照常。

2010年12月31日,史铁生突发脑溢血去世,据公开报道,他捐献了肝脏等器官,手术前他在病床上疼得浑身冒汗,仍配合医生保持体位——因为肝脏要留着救人。一个人把自己的死都安排成了给予,这大概是“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”最彻底的注脚:节日到了,他连节礼都提前备好了。

这对普通人的意义是什么?我们身边总有正在受苦的人:生病的亲友,失业的朋友,抑郁的同事。我们的本能是小心翼翼、是“别在他面前提这事”。而余华和史铁生的友情给出的另一种答案是:对受苦的人最大的尊重,是继续把他当完整的、可以开玩笑、可以托付胜负的人。绕开他的伤口,是把他钉在伤口上;照常待他,才是陪他从伤口里走出来。

还有一层给所有“困住”的人:史铁生被困在轮椅上,却给自己找到了一座园子。每个人都需要一座地坛——一个可以逃避世界的世界,一段与自己的死、自己的命单独谈判的时间。谈判不是为了赢,是为了把“急着解决”换成“慢慢去过”。

flowchart TD
    A["21岁 双腿瘫痪"] --> B["摇着轮椅逃进地坛"]
    B --> C["逃避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"]
    C --> D["与死亡长期谈判"]
    D --> E["死是必然降临的节日"]
    E --> F["剩下的问题——怎样活"]
    B --> G["母亲在原地的目送"]
    G --> H["车辙与脚印重叠"]
    H --> I["读懂加倍的痛"]
    B --> J["十五年观察园中众生"]
    J --> K["接受差别与苦难的位置"]
    K --> F
    F --> L["写作是为了活着"]
    L --> M["把苦难炼成歌舞"]
    M --> N["把自己安然交还给宇宙"]

推荐延伸

  1. YouTube 检索「余华 讲史铁生」——《我在岛屿读书》节目片段与余华历年演讲合集,守门员的故事有多个现场版本,各有各的好笑与好哭。
  2. 史铁生《秋天的怀念》——写同一位母亲的另一面,全文不足千字,最后一句“好好儿活”与《我与地坛》互为镜像,适合一天读完两遍。
  3. 史铁生《病隙碎笔》——“职业是生病,业余在写作”的自嘲出自这里,是他把苦难彻底幽默化的巅峰。
  4. 余华演讲集《我只知道人是什么》(译林出版社)——余华谈文学与同代人的文章合集,可看到他那一代作家之间“互损式深情”的底色。
  5. 《我与地坛》原刊《上海文学》1991年第1期——有条件可找来看排版原貌,感受一篇散文如何独自撑起一期杂志的传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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