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你参加过任何一场演讲培训，大概率都听过这条铁律："戒掉 um、uh 和 like。"老师会让你录下自己的发言，每出现一个"嗯"就扣一分，仿佛这些词是懦弱、不专业、准备不足的罪证。
但 Stanford 商学院的战略沟通课讲师 Matt Abrahams，却把一位语言学家请进了他的王牌播客 Think Fast, Talk Smart——内华达大学社会语言学教授 Valerie Fridland。她带来的结论，几乎是反共识的：这些被你当成"语言垃圾"的填充词，语言学上不仅没有坏处，反而承担着信息、社交、甚至记忆增强的关键功能；而我们对它们的厌恶，与其说是语言学判断，不如说是一场披着语法外衣的偏见。
这期 29 分钟的对谈（Ep.91《Um, Like, So》）之所以值得深读，是因为它把"如何说话"这件日常小事，重新放回了认知科学、性别研究、语言演化的显微镜下。它解决的不只是"我该不该戒 um"的问题，而是：你到底在用语言做什么？ 读完你会重新看待自己嘴里冒出的每一个"就是"。
| 项目 | 内容 |
|---|---|
| 视频标题 | Um, Like, So: How Filler Words Can Create More Connected, Effective Communication |
| 频道 | Think Fast, Talk Smart（Stanford Graduate School of Business 出品） |
| 主持人 | Matt Abrahams（Stanford GSB 战略沟通讲师） |
| 嘉宾 | Valerie Fridland（内华达大学社会语言学教授） |
| 时长 | 约 29 分钟 |
| 核心主题 | 填充词（um/uh/like/so）与"坏英语"的语用功能与社会语言学解读 |
| 关联著作 | Like, Literally, Dude: Arguing for the Good in Bad English（2023） |
整期对谈的底层框架，是 Fridland 对语言功能的二分法。她说得很清楚：语言从来不是"把信息从我脑子里复制到你脑子里"这么简单。 它同时编码两套东西——一是 linguistic message（你想传达的字面信息），二是 social message（你对这段信息的态度、对听者的感受、对你们关系的判断）。
"Language is about how we encode both the linguistic message and that social message." —— Valerie Fridland（视频原话）
这一条看似简单，却是整篇解读的钥匙。填充词之所以存在，几乎全部服务于第二个功能。 当你说"就是……""你知道吧"，你并不是在传输新信息，而是在管理关系：你在示好、在邀请、在占住话轮。如果你只盯着"信息传递效率"，当然觉得它们多余——可语言从来不只是快递员。
我的延伸：这套二分法和语用学里 Austin 的"言语行为理论"一脉相承——一句话同时在做 locution（言内）、illocution（言外之力）、perlocution（言后之效）。Fridland 把它讲得比任何教材都通俗。
"Like" 大概是当代英语最被嫌弃的词。但 Fridland 把它拆成至少四种功能，每一种都有清晰的语言学定义：
Quotative verb（引述动词）："I was like, '不可能吧。'" 这里 be like 取代了"我说"。但 Fridland 的洞察很精彩：动词 say 暗示逐字引用，而 be like 暗示这是我的主观版本/内心活动。换句话说，"I was like" 比"I said" 更诚实，因为它不假装在还原逐字原话。
历史纵深：Fridland 指出，like 早在 12 世纪就进入英语，15-16 世纪才变成介词、连词，而连词 like 至今仍被语法书标为"错误"。
视频原话："We often don't like them when they're doing it."
我的延伸：语言学家 Arnold Zwicky 把这种现象命名为 "recency illusion"（近期错觉）——人们总觉得某个用法是"最近才冒出来的、年轻人搞坏的"，其实它可能已经存在了几百年。你讨厌的"like"，和你爷爷讨厌的"连词 like"，是同一种焦虑的代际轮回。
无数人写信给 Fridland 抱怨那个句首的 "So"。她的回应一针见血：therefore、thus、hereafter 也是连接词，怎么没人说它们"low"？它们只是显得正式，而 so 显得随意，功能完全一样。
Fridland 给句首 so 起了个名字——backstory（背景故事）标记。它告诉听者："我得先补一段背景，才能回答你刚才的问题。" 你觉得它跑题，其实是说话者在主动搭建理解你问题所需的语境。这是一个高社交智能的动作，不是口误。
这两个短语是纯粹的社交润滑剂，但二者方向不同：
但这里有个社会冲突点：听者并不总是想被拉进来。you know 让听众觉得"你得替我做认知上的活儿"，于是反感。更有意思的是研究数据：频繁使用 like / you know 的人，在心理测试中得分更"尽责"（conscientious）。Fridland 解释，历史上女性被期待扮演"对话组织者"，所以这些工具对她们更顺手——而这恰恰成了职场里隐性贬低女性"不够权威"的源头。这是一个被语言外衣遮住的偏见。
如果说前面是"为坏词正名"，那 um/uh 这一段直接掀桌子。Fridland 首先做了一次重要的术语区分：um、uh 在语言学上叫 filled pauses（填充停顿），和 like/you know 这类 discourse markers 不属同类，因为它们的分布规律完全不同。
filled pauses 标志的是认知加工负荷（cognitive processing load）：
更精细的是 um 与 uh 的分工：
视频原话："uh is preceding shorter delays than um"——uh 表示"我马上回来"，um 表示"我要想久一点"。你在用两个不同的音，精确地预报自己需要的停顿时长。
但真正炸场的，是认知科学的实验结论。Fridland 描述了眼动追踪和 ERP 脑电实验：当一个词前面有 um/uh，听者识别这个词的速度更快，事后对这个词的记忆也更好。换句话说：
填充词 = 注意力增强器 + 记忆增强器。
这就是全片最反直觉的点——我们拼命叫人戒掉的"嗯"，语言学上"没有任何不利的成分"（"there's nothing from a linguistic standpoint that's not beneficial"），它甚至在帮听众理解和记住你的话。Fridland 自己都说："This one is the one that makes me really impressed."
我的延伸：这条结论对应学术界著名的 disfluency aids comprehension 研究线（Corley、Stewart、Bortfeld 等人的工作）。它的潜台词很深刻——流利不等于高效，适度的"不流利"反而是大脑在高效协作的标志。
Fridland 没有走向"尽情 um"的极端。她给了一个非常聪明的实操路径：与其机械硬憋，不如从源头降低认知负荷。
因为 um/uh 出现在"难词/抽象词/生僻词"之前，所以：
视频原话："the more I practice, and the more I'm prepared... the less likely I am to use um and uh."
这是一个绝佳的示范：用语言学的因果链，去服务社会印象管理。你不是在"消灭坏习惯"，而是在"降低大脑负担"。
最后一段把话题从"词"推到"声调"，揭开了更敏感的层面。
Uptalk（升调收尾）：明明是陈述句却用问句语调。Fridland 指出它真正信号是"我还没说完，别打断我"。她引述了一项美国最高法院的研究：女性大法官在口头辩论中被打断的频率远高于男性——而且打断她们的不止男性，女性同样在打断女性。在这种结构里，升调是夺回话轮的精巧策略，不是没底气。
Vocal fry（气泡音/句末压喉）：信号是"我说完了"。这里有个惊人反转——历史上（英国 1980-90 年代研究、2021 年手机语音大数据）vocal fry 一直是"男性/超男性"特征；而美国年轻女性如今大量使用它，是为了换取"专业感、都市感、从容感"。
Fridland 的总结直指要害：女性是语言创新的领导者，而女性声音本就长期承受偏见。创新（新词、新语调）+ 偏见 = 双重打击。这解释了为什么 uptalk 和 vocal fry 会"招黑"——招黑的从来不是声音本身，而是发出声音的那个人所处的权力位置。
flowchart TD
A["语言的双重功能<br/>Fridland 框架"] --> B["① Linguistic Message<br/>传输字面信息"]
A --> C["② Social Message<br/>编码关系/态度/示好"]
C --> D["Discourse Markers<br/>话语标记"]
C --> E["Filled Pauses<br/>填充停顿 um/uh"]
C --> F["语调特征<br/>uptalk / vocal fry"]
D --> D1["like<br/>近似词/句首标记/引述动词"]
D --> D2["so<br/>backstory 背景交代标记"]
D --> D3["you know / I mean<br/>邀请共建构 / 自我修正"]
E --> E1["标志认知负荷<br/>难词·抽象·句首"]
E --> E2["占住话轮<br/>'我还没说完'"]
E --> E3["uh=短延迟 / um=长延迟"]
E --> E4["增强听者识别速度<br/>与事后记忆"]
F --> F1["uptalk=别打断我<br/>女性更常被打断的对策"]
F --> F2["vocal fry=我说完了<br/>历史上本是男性特征"]
D3 -.->|"使用者更尽责<br/>职场偏见源头"| G["社会评价<br/>≠ 语言好坏"]
E -.->|"语言学零坏处"| G
F -.->|"创新+性别偏见=招黑"| G
1. 演讲与面试：别再为"零 um"自虐。 既然 um/uh 是认知负荷与话轮占有的信号，适度出现不仅无害，还在帮听众理解你。如果你想减少，正确做法是"准备得更熟 + 用更熟悉的词 + 把抽象讲具体"，从源头降低大脑负担，而不是在台上憋到窒息。
2. 审视你的"语法洁癖"——它很可能是偏见。 下次你对同事的"就是""你知道吧"皱眉时，先停一秒：那是她在组织对话、邀请你参与。Fridland 的研究提醒我们，对填充词的厌恶常常针对特定人群（年轻、女性）。把"她说话不够专业"翻译成"她用了更多对话组织词"，你会发现评判的标准并不客观。
3. 给常被打断的人：升调是一种武器。 如果你总在会议里被抢话，Fridland 提供了一个被科学背书的策略——用升调明确"我还没说完"。这不是软弱，而是结构性环境里的适应性智慧。
4. 写作和口语，用两套标准。 正式写作里精简冗词是对的（书面语追求信息密度）；但口语追求"零填充词"是反语言本能的。把口语训练成书面朗读，你会失去语言最人性化的那部分——温度、连接、示好。
5. 认知升级：流利 ≠ 高效。 这期视频给我最大的脑洞，是颠覆了"流畅=专业"的直觉。适度的"不流利"，恰恰是大脑在与听者高效协作的证据。下次听到对方"嗯"了一声，不妨想：她正在为我准备一个更难、更新的词——这是认真，不是慌张。
被你当成"坏习惯"的 um、like、升调，其实是大脑在高效运转、关系在实时建构的信号——戒掉它们，你戒掉的是语言里最人性化的那一部分。
本文由「51学通信」技术团队出品。51学通信由通信行业18年老兵爱卫生（微信ID: gprshome201101）维护，聚焦5G/6G核心网、3GPP标准解读、通信前沿技术深度分析。 出版作品有《5G核心网原理与实践》《IMS原理与实践》等4本通信专业书籍。知识星球「51学通信」提供深度技术答疑和行业洞察。
[!tip] 51学通信知识星球 星主：爱卫生（微信：gprshome201101）——公众号「51学通信」创办者，19 年通信行业运维与讲师经验，著有《GPRS网络信令实例详解》《EPC原理与实践》《5G核心网原理与实践》三本纸质书（各大电商平台有售）。 星球定位：深耕 5G 核心网、IMS、NFV/AI、云原生等 ICT 领域，主打运维岗位与信令分析。 当前规模：5200 篇主题 / 990 个回答，198 元/年。 加入福利：加入星球后请加爱卫生微信，拉您进知识星球年度陪伴与答疑群——不限量回复您的各种问题，另有群内分享。 AI 加持：51学通信知识星球已作为 skill 接入 WorkBuddy，使用 deepseek-4-flash 在海量星球帖子中精准找贴、找视频、找 FAQ 和案例，做总结、找文档和 PPT 等场景全覆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