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开任何一个 SaaS 产品的官网、翻一份创业公司的融资 deck、刷一条银行的 App 推送——你几乎一定能撞见同一群人：他们被压扁成纯色色块，胳膊和腿长得出奇地夸张，脑袋小小的，脸上没有五官，皮肤是蓝色、紫色或黄色。他们在爬山、在击掌、在对着一块悬浮的巨型手机微笑。不管这家公司做的是云数据库还是宠物保险，这群人都长得一模一样、笑得一模一样。
这就是当代视觉文化里最被吐槽、却最无处不在的现象——Corporate Memphis（企业孟菲斯），或叫它更人畜无害的本名 Alegria。YouTube 艺术评论频道 Solar Sands 那支播放量 578 万的长视频《Why do "Corporate Art Styles" Feel Fake?》（"为什么'企业艺术风格'让人觉得假？"），把刀子精准地捅向了这群假笑小人：它们不是单纯的审美疲劳，而是一种"让真实消失"的视觉机器。
这篇文章就来拆解：这种风格从哪来、为什么像病毒一样统治了整个互联网、它的"假"到底假在哪、以及它正在如何走向死亡。无论你是设计师、做营销的，还是单纯好奇"为什么世界看起来越来越像复制粘贴"的普通人，这背后藏着一个关于审美趋同与意义通胀的深刻教训。
| 项目 | 内容 |
|---|---|
| 视频标题 | Why do "Corporate Art Styles" Feel Fake? |
| 频道 | Solar Sands（@SolarSands，艺术评论 / 视觉文化视频散文） |
| 发布日期 | 2021-02-09 |
| 时长 | 约 25 分钟 |
| 播放量 | 5,782,383（578 万，且持续增长） |
| 核心主题 | 企业插画美学（Corporate Memphis / Alegria）为何让人感到虚假，以及它背后的视觉文化逻辑 |
先把概念钉死。Corporate Memphis 指的是 2017 年前后开始在科技与商业领域大规模蔓延的一种扁平化、几何化的人物插画风格。它的视觉特征高度可辨认：纯色填充、没有描边、人物比例被刻意扭曲（四肢被拉得老长、躯干被压扁）、面部几乎不画五官或只画极简的豆豆眼、肤色被抽象成蓝、紫、黄、绿等非现实色块。整体调性是明亮、欢快、"正能量"。
这种风格之所以被叫做 "Memphis"，是因为它和 1980 年代意大利的 孟菲斯设计小组（Memphis Group） 有形式上的血缘——大胆撞色、几何符号、 playful 的抽象。但讽刺的是，当年的孟菲斯是反主流的先锋实验，而今天的 "Corporate Memphis" 却成了最主流、最套路化的商业默认值。"Corporate" 这个前缀，正是网民加上的贬义标签，嘲笑它把一场叛逆美学驯化成了无个性的企业标配。视频的核心观察之一就是：当一个曾经的"反叛风格"被所有公司集体复制，它就丧失了反叛，只剩下一张张标准化的假笑脸。
这里需要区分：视频讲的不只是 Facebook 一家的 Alegria，而是一整类"企业艺术风格"——包括各种扁平极简人物插画、3D 渲染的软糖小人、以及更广义的"科技公司通用美学"。Alegria 只是其中最著名、被复制最多的样本。
这个风格的"零号病人"是 Facebook。2017 年前后，Facebook 联合知名设计工作室 Buck 打造了一套企业插画系统，命名为 Alegria（西班牙语 / 葡萄牙语，意为"欢乐"）。设计初衷听起来非常正当：Facebook 的产品遍布全球，需要一套能跨越语言和文化、在几十种界面里保持一致的插画语言；同时，公司希望这套插画"乐观、包容、有亲和力"，能传递"连接世界"的品牌叙事。
Alegria 的聪明之处在于它解决了一个真实的工程难题——可扩展性（scalability）。它是矢量的、模块化的，配色和人物可以像乐高一样替换组合；它"抽象"掉真实人种特征（用蓝紫黄肤色），既"看起来多元"又规避了"画错某个族裔"的政治风险；它没有具体面孔，因此能塞进任何尺寸——从 16×16 的 App 图标到一面广告墙都不变形。换句话说，Alegria 是为"用最低成本、最低风险，在最大范围内输出统一视觉"而生的资产系统，而不是为"表达某种独特艺术观点"而生的作品。这一点，是理解后面所有问题的钥匙。
视频在分析这种"假"之前，先用了一段设计史做铺垫（这也是我特别喜欢 Solar Sands 的地方——他总是把当下的视觉现象接回更长的历史脉络）。所谓 Memphis，指的是 1981 年由 Ettore Sottsass 在米兰发起的孟菲斯设计小组。他们用撞色、水磨石纹、巴斯图亚克（Bacterio）印花、夸张几何，反抗当时冷峻、功能至上的现代主义设计主流，是一场带着戏谑和挑衅的后现代运动。
把这套风格嫁接到 21 世纪的科技公司，结果就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错位：原本用来"反抗标准化"的视觉语言，被用来"制造标准化"。 视频暗示（这也是我的延伸判断）：这正是 Corporate Memphis 让人觉得"假"的深层原因之一——它借用了叛逆的形式，却服务于最保守、最避险、最追求一致性的企业目的。形式在喊"我很酷很自由"，内容却在说"请放心，我和其他所有公司一样安全"。这种表里不一，观者未必能说清楚，但能本能地嗅到。
这是整件事最值得琢磨的环节：一套 Facebook 的插画，凭什么在五年内统治了几乎所有科技公司的官网和 App？视频给出了几条线索，我把它系统化成一张"扩散动力学"：
延伸判断：这是一种典型的"模仿成功者"造成的审美收敛。和"为什么所有新车都长得越来越像"是同一套逻辑——当某种形态被市场认证为"安全且高级"，风险厌恶就会驱动所有人向它靠拢，直到它再也无法传递任何独特信息。
视频标题里的 "feel fake"（让人觉得假）是全文的题眼。Solar Sands 想回答的不是"这些画丑不丑"，而是"为什么它们会触发我们一种近乎本能的虚假感"。综合视频的论述，这种"假"至少来自三层：
第一层是去人格化（depersonalization）。这些人物没有面孔、没有个性、没有故事，他们是可替换的色块单位，而不是"某个人"。当一幅本该描绘"人与人连接"的插画里，所有角色都没有真实的脸，那种"连接"就变成了表演——你看到的是"连接"这个词的图标，而不是连接本身。
第二层是情绪的麻醉功能。这些小人永远在微笑、击掌、攀登成功之巅，他们描绘的是一个没有摩擦、没有失败、没有副作用的世界。可现实里，给你推送这套插画的公司，做的恰恰是收集你的数据、让你上瘾、用算法榨取你的注意力。视频的潜台词是：这种永远乐观的视觉，是一种温柔的注意力转移术，用"假笑"覆盖掉产品真实带来的不适。 有批评者直白地称之为"晚期资本主义的视觉语言"。
第三层是表演性的多元（performative diversity）。蓝、紫、黄的抽象肤色号称"包容所有人种"，但它在视觉上恰恰抹掉了真实的差异——没有一个具体的人是紫色的，这种"抽象多元"反而成了一种回避真实多元议题的挡箭牌。它让你"感到"被代表，却不付出任何真实的代表性。
我想特别补充一个视频点到、但可以再深挖的视角——经济学视角。Corporate Memphis 之所以能赢，本质是因为在现代数字产品的生产流程里，插画的角色已经从"艺术品"变成了"资产（asset）"。它要满足的是：可复用、可本地化、可批量产出、品牌一致性、零法律风险。在这些 KPI 面前，"是否有独特灵魂"根本不在评分表里。
这套逻辑的极端演化，就是 2022 年之后生成式 AI 的爆发（Midjourney、DALL·E、Stable Diffusion）。当 AI 能在几秒内批量产出无限张"扁平小人"时，Corporate Memphis 这套手绘体系连最后的成本优势也守不住了。所以视频发表之后的几年，我们看到一个加速的轮回：手工插画 → 模板化扁平小人 → AI 生成图像，每一代都比上一代更便宜、更同质、也更"假"。Solar Sands 2021 年的观察，在 2024-2026 年的 AI 浪潮里被验证得淋漓尽致。
到 2023 年前后，Corporate Memphis 开始明显退潮。Atlassian、Klarna 等公司陆续重做品牌，转向更克制的摄影、更精致的 3D 渲染，或者干脆拥抱 AI 生成的超现实画面；设计师社群里"Reject Corporate Memphis"成了政治正确的口号（搜索结果里就有以此为名的短视频）。当一种风格被群嘲为"陈词滥调"，它就完成了从"现代"到"过时"的身份翻转——杀死一种风格的，从来不是时间，而是过度复制。
但它的遗产是结构性的：它教会了整个行业用"设计系统 + 素材库 + 一致性"来工业化地产出视觉，这套基础设施会留下来，只是换上下一套被批量复制的皮。下一波"假"的，也许就是千篇一律的 AI 插画。
graph TD
A[起源: Facebook Alegria 系统<br/>Buck 工作室, 2017] --> B[视觉特征<br/>扁平/几何/无脸/抽象肤色]
B --> C[扩散动力]
C --> C1[成本: 矢量比摄影便宜]
C --> C2[安全: 抽象规避多元风险]
C --> C3[模仿: 成功公司=通行证]
C --> C4[基建: unDraw/Blush 免费库]
C1 & C2 & C3 & C4 --> D[审美趋同: 一切都像复制粘贴]
D --> E[假的来源]
E --> E1[去人格化: 没有真实的脸]
E --> E2[情绪麻醉: 永远微笑掩盖副作用]
E --> E3[表演性多元: 抽象肤色=真多元?]
E1 & E2 & E3 --> F[意义通胀<br/>风格=无意义的企业默认值]
F --> G[反噬与衰落]
G --> G1[2023+ 公司抛弃]
G --> G2[AI 生成加速替代]
G --> G3[设计规律: 趋同→通胀→反噬]
G3 -.循环.-> A
如果你是设计师或品牌方，这个视频最大的教训是："安全"的尽头是"隐形"。 当你为了不出错而选择那套人人都在用的扁平小人时，你省下的风险，全部转化成了"和别人长得一模一样"的代价。一个无法被辨认出品牌的视觉系统，等于没有视觉系统。下次评审设计方案时，不妨做一个残忍的测试——把 logo 换成竞品的，如果画面毫无违和感，那这套设计就什么都没说。真正有辨识度的品牌（想想 Mailchimp 的手绘猴子、Slack 早期那些有性格的插画、Duolingo 的猫头鹰），恰恰是敢于"不安全"的。
如果你做营销或增长，请重新评估"扁平小人"的转化价值。研究直觉和 A/B 测试都指向同一个方向：当所有竞品的落地页都用同一群假笑小人时，它们彼此抵消成了背景噪音；而一个有真实人物、有具体情绪、有手工质感的画面，反而能瞬间从同质化海洋里"跳"出来。同质化时代，"差异化"本身就是最高的 ROI。
如果你是普通读者（更是消费者），学会识别这套视觉语言，能让你获得一种"祛魅"的认知升级：当你看到一家公司用永远微笑、没有面孔的抽象小人向你描绘美好未来时，多问一句——它在用这层乐观，盖住什么？ 这种批判性视觉素养，在 AI 生成内容泛滥的 2026 年会越来越重要，因为下一代的"假"，会比 Corporate Memphis 精致一万倍，也更难一眼看穿。
一句话锚定原则：风格会贬值，意图不会。 决定一个视觉作品"真不真"的，从来不是它用了哪种潮流，而是它背后有没有一个具体的、不可替换的表达意图。
Corporate Memphis 用最低成本和最低风险，把"叛逆美学"驯化成了千篇一律的企业默认值——它之所以"假"，是因为它用永远微笑的抽象小人，掩盖了真实的差异、真实的情绪和真实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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