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，中国低空经济规模达到1.5万亿元，实名登记无人机超过328万架——但监管者面对一个尴尬问题：这些飞行器在天上，传统空管雷达看不见。本文回答一个具体问题：运营商基站如何“兼职”雷达，把120米以下的天空管起来。围绕5G-A通感一体（ISAC）技术，本文梳理其原理（回波测距、单站/双站感知）、3GPP标准化脉络（从TR 22.837的32个用例到TR 38.901 V19.0.0感知信道模型入标）、深圳等地的实测部署数据，以及工程师必须知道的盲区、杂波与责任边界。核心判断：通感一体不是替代雷达，而是给低空补一张“人人有份”的感知网。
先看一组数据。据民航局口径（新华社2026年1月报道），中国低空经济2025年市场规模约1.5万亿元，预计2035年达3.5万亿元；据行业统计，截至2025年底全国实名登记无人机已达328.7万架，注册运营企业近4万家。民航局2024年统计口径下，累计飞行小时数已超过2600万小时，空中同时在飞峰值约2.6万架。
这组数字对空管体系意味着什么？传统一次雷达的设计目标是看民航客机：目标大（RCS动辄几十平方米）、飞得高、沿航路飞。而低空的目标完全相反——消费级无人机的雷达散射截面积（RCS）只有约0.05平方米量级，飞行高度常在120米以下，恰恰落在地面雷达受地杂波遮蔽的盲区里。用空管的老话说：低空、慢速、小目标（业内称“低慢小”），是雷达探测的经典难题。
监管侧的动作比技术侧更早。2024年1月1日《无人驾驶航空器飞行管理暂行条例》施行，实名登记、适飞空域、电子围栏成为法定要求；据行业媒体lowaltitudeeconomy.aero报道，修订后的《民航法》首次将低空飞行与无人驾驶航空器写入国家航空法律，16章262条。2026年民航局进一步收紧无人机身份识别标准，据报道自5月起未完成登记的无人机将被限制飞行。
问题来了：登记了、立法了，但“看不见”的问题没解决。怎么实时知道空域里有没有一架“黑飞”的无人机？专门布一次雷达网？一部低空监视雷达造价数百万元，还要选址、供电、频谱协调——为328万架无人机这样铺网，账算不过来。
运营商看到了机会：全国几百万座通信铁塔，站址、供电、传输、维护体系全是现成的。如果让基站天线在通信之余“顺便”发信号、收回波、算目标——感知基础设施的边际成本就骤降。这就是通感一体（Integrated Sensing and Communication, ISAC）在低空场景的商业逻辑：不是发明新技术，而是复用一张现成的网。
原理并不神秘。基站天线发射的通信信号（参考信号、数据信道）打到目标上会产生回波，接收机对回波做时延估计得到距离、做多普勒分析得到速度、结合大规模天线的波束做角度估计——这正是连续波雷达的基本功。区别在于：雷达是“专车”，通感基站是“顺风车”，感知与通信共用同一套波形、硬件和频谱。
3GPP在标准里定义了两种基本感知模式，这个区分对运维很重要：
判断目标能不能被看见，核心参数是RCS。3GPP R19信道建模研究中，各公司（BUPT、华为、中兴、高通、三星、vivo、OPPO、小米、苹果、DOCOMO等）对典型目标做了大量实测与仿真，最终收敛出的标准参数颇具指导意义——小型无人机的单站RCS中值只有 -12.81 dBsm（约0.05平方米），且各角度基本无差别；人体是-1.37 dBsm；而车辆、大型无人机、AGV的RCS呈现明显的角度依赖性，正对波束时散射峰比侧向高出十几分贝。换句话说：一只大疆级别的小四轴，在基站“眼”里比一个人还暗10分贝以上，探测它意味着链路预算要按最苛刻目标设计。
表1：3GPP R19标准化的典型感知目标RCS参数（摘自arXiv:2512.03506整理）
| 目标类型 | RCS中值 10lg(σM) | 角度依赖 | 建模方式 |
|---|---|---|---|
| 小型无人机 | -12.81 dBsm | 无（全向散射） | 单散射点 |
| 人体（模型1） | -1.37 dBsm | 无（全向散射） | 单散射点 |
| 大型无人机 | 角度依赖方向图 | 强（正前/顶部强散射） | 单散射点+方向图 |
| 车辆 / AGV | 角度依赖方向图 | 强 | 单点或多点（前/后/左/右/顶5散射点） |
链路预算同样残酷。按3GPP采用的级联信道模型（由Friis公式推导），目标回波路径损耗等于发射段损耗+接收段损耗，再叠加RCS相关项——距离翻倍，回波功率按四次方规律下降（两段路各降6dB）。这也是为什么公开试点里通感探测距离普遍做到公里级、而不是雷达的几十公里：物理规律决定的，不是工程不努力。
通感一体能走到商用，标准化是关键一步。按我读标准文件的习惯，把时间线拆给各位看：
用例先行（2023年6月）：3GPP SA1发布TR 22.837《通感一体可行性研究》，一口气列出32个潜在用例——目标检测、跟踪、环境重建、降雨监测、入侵检测等。低空无人机探测是其中最受产业界追捧的一个。同月，ITU定稿6G框架建议书（后以ITU-R M.2160发布），把“通信感知一体化”列入IMT-2030六大场景之一——通感从厂商提案升格为全球共识，只用了不到一年。
信道建模攻坚（2023年12月—2025年5月）：RAN全体会议第102次会上，ISAC信道建模研究项正式立项（RP-234016）。这是整件事里最硬的骨头——通信信道模型研究“信号怎么从A到B”，感知信道还得回答“目标长什么样、杂波怎么建模”。RAN1从第116次会（2024年2月）开到第121次会（2025年5月），九轮正式会议加邮件组拉锯，最终敲定的模型框架值得每个无线工程师看一眼：
2025年6月，TR 38.901 V19.0.0正式发布，感知信道模型并入这一3GPP最经典的信道模型规范——从此，设备商和运营商评估通感性能有了统一尺子。2026年8月，3GPP官网还发布了专家研讨纪要，通报ISAC架构在5G与6G研究中的进展——架构级（网元怎么分工、感知数据怎么管理）的研究正在6G方向上推进。
表2：通感一体标准化里程碑
| 时间 | 事件 | 主体 |
|---|---|---|
| 2023-06 | ITU定稿6G框架，通感列入六大场景 | ITU-R（M.2160） |
| 2023-06 | TR 22.837发布，32个感知用例 | 3GPP SA1 |
| 2023-12 | ISAC信道建模研究项立项（RP-234016） | 3GPP RAN |
| 2025-06 | TR 38.901 V19.0.0发布，感知信道入标 | 3GPP RAN1 |
| 2026-08 | ISAC架构研究报告（5G与6G方向） | 3GPP |
标准是骨架，落地才是肉。按时间线还原几个有据可查的关键节点：
2023年5月，深圳，单站通感首次验证。据中兴通讯技术杂志披露，中兴完成了业界首个5G“通感算控”一体低空无人机航线验证，用的是业界首个单站模式通感AAU原型机——直接回答了“自己发自己收”这个硬件难题的可行性。
2023年6月30日，深圳，首个5G-A通感基站试点。据行业资料记载，中国电信广东公司与华为在深圳联合启动了首个5G-A通感一体基站试点；同年江苏移动与华为在南京做桥梁监测试点，说明感知对象不止无人机，还向基础设施监测延伸。
2024年5月，深圳坂田，“低慢小”实测识别率100%。据搜狐转载的中国移动Labs报道，基于5G-A通感一体的“低慢小”无人机感知技术在深圳华为坂田5.5G Park测试成功，在航迹精准追踪、非法入侵探测、电子围栏等多场景验证中，实测目标识别率达到100%。参与方包括深圳市工信局、深圳市交通运输局福田管理局、中国信通院。100%这个数字当然是在受控环境、合作目标下取得的，真实空域的杂波环境会严酷得多（下一节细说），但它证明了一件事：链路预算和算法在理想条件下是够用的。
2024年6月26日，MWC上海，平台化。中国移动发布低空智联网创新成果"1115"，核心是“凌云”无人机管控平台——据其官方词条，该平台已在北京、深圳、合肥等超过30个城市开展业务示范与试点。这一步的意义在于：通感从“基站能力”变成了“平台服务”，感知数据开始对接行业应用。
2025年12月，机场围界，专网落地。据行业媒体报道，中兴与中国联通在某机场部署了5G-A通感专网用于机场安全，低空探测率约98%，异常响应时间缩短到2分钟。机场是典型的“刚需+付费”场景——围界入侵直接威胁航班安全，这张专网的商业闭环最清晰。
2026年3月，MWC巴塞罗那，国际认可。中国移动官方账号披露，其5G-A通感专网项目获GTI Awards 2026"Market Development Award"，并称这是当前全球规模最大、技术最先进的低空5G-A专网。同期的华为技术刊物分析指出，中国移动正把低空组网做成“5G-A通感+AI+四驱两翼”架构的全栈B2B业务引擎——运营商卖的不是连接，是“感知即服务”。
timeline
title 通感一体低空商用时间线
2023-05 : 中兴深圳完成业界首个单站通感航线验证
2023-06 : 电信广东与华为深圳启动首个5G-A通感试点
2023-06 : ITU定稿6G框架 3GPP发布TR 22.837
2023-12 : 3GPP立项ISAC信道建模研究
2024-05 : 深圳坂田实测 低慢小识别率100%
2024-06 : 中国移动发布凌云平台 超30城试点
2025-06 : TR 38.901 V19.0.0发布 感知信道入标
2025-12 : 联通与中兴机场通感专网落地
2026-03 : 中国移动低空专网获GTI大奖
表3：三种“看天”手段对比（作者分析）
| 维度 | 一次监视雷达 | 机载ADS-B | 通感一体基站 |
|---|---|---|---|
| 原理 | 主动电磁散射 | 目标自主播发位置 | 通信信号回波反演 |
| 对“黑飞”目标 | 可探测但低空有盲区 | 无效（目标不配合） | 可探测（不依赖目标配合） |
| 单点成本 | 数百万元级 | 目标自带 | 复用存量基站，边际成本低 |
| 身份识别 | 无（需二次雷达） | 有 | 弱（需与登记信息联动） |
| 组网周期 | 月级（选址/审批） | 不适用 | 软硬升级，站址现成 |
这张表里最值得注意的是最后一行“身份识别”：通感只能告诉你“空中有个目标、在哪、多快”，它认不出这是谁家的无人机。所以落地方案无一例外都是“通感+平台+登记库”的联动——凌云平台们存在的意义，就是把感知结果与实名登记、电子围栏、空域审批串成闭环。基站管“看得见”，监管平台管“认得出”。
喊了两年“基站变雷达”，作为干了十几年网络的人，我得把丑话说在前面。以下几条，是评估低空通感项目时真正要抠的地方。
第一，杂波是主战场，不是干扰项。 3GPP R19研究期间各方实测反复验证一个事实：背景杂波信道在通感信道里占比远大于目标回波——城市环境里，基站波束打出去，路径上全是楼宇、树木、移动车辆。学术研究给出过一个量级参考：经环境物体（墙面等）一次反射的间接路径，比直达目标路径多损耗11~15dB。2026年arXiv上还有专门论文研究“抗杂波的5G基站感知升级”，说明这个问题至今仍是研究热点。选址时天际线是否干净、下倾角如何压、杂波图怎么建，直接决定可用性。
第二，可视概率随距离骤降。 RAN1讨论中各公司的仿真显示，收发到目标的双段LoS概率随距离增加急剧下降——目标被楼一挡，回波就没了。这决定了通感是“补盲网”而非“广域网”：城市里想要连续覆盖低空，就得靠多站接力、感知数据在平台层融合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组网形态天然是“专网+重点区域加密”，而不是一张平面大网。
第三，单站模式的收发隔离，是硬件级的坎。 基站发射功率在瓦级到百瓦级，目标回波比直达泄漏信号弱十几二十个数量级——自干扰消除做不干净，一切白搭。这是通感AAU与普通AAU在硬件上最本质的差别。标准允许多种实现，具体能力边界（探测距离、高度层、多目标容量）以各厂家官方测试报告为准，采购前务必拿真实机型在自己站址环境做场测。
第四，责任与合规比技术更难。 通感基站覆盖的是公共空域，感知数据涉及个人位置隐私与国家安全边界，数据给谁用、存多久、能否作为执法依据，目前还没有清晰规则。技术试点跑在了规则前面——这在国内工程实践里司空见惯，但商用合同里务必把数据权责写死。
第五，别拿它对标雷达。 探测距离公里级 vs 雷达几十公里，精度亚米级 vs 雷达米级——各有胜场。低空监管的正确架构是分层：民航航路交给传统雷达与ADS-B，120米以下城市低空交给通感网络，两者在300米衔接层做数据融合。谁也替代不了谁。
判断一：低空是通感一体第一个“愿意付钱”的场景，这比技术本身重要。 过去几年无线新技术的尴尬是能力 impressive、商业模式 barren。而机场围界、重点园区、城市监管这几个场景，甲方（机场、政府）有法定责任、有预算、有考核——2026年GTI奖颁给一个低空专网项目，说明产业界已经完成了从“演示”到“商用”的心理跨越。
判断二：标准已过最难关，但6G之前仍是“增强特性”而非“基础能力”。 感知信道模型进了TR 38.901，架构研究在推进，但从“信道模型有了”到“感知业务全球漫游级互通”，中间还隔着业务层标准化（感知QoS、计费、开放API）。3GPP在6G研究中继续深化ISAC，6G标准大概率把它升格为原生能力——在那之前，商用项目都会以区域专网形态存在。
判断三：这张网的价值会在“数据”而非“信号”上兑现。 站在核心网老兵的角度说句实话：无线侧解决了“看得见”，真正的护城河在平台层——感知数据与无人机登记库、空域审批、物流调度系统的联动，才是运营商在低空经济里的位置。华为那篇分析里“全栈B2B业务引擎”的说法，我深以为然：未来三年，评估各家运营商低空业务的指标不是基站数，是平台接入的航线数和结算金额。
天空正在变成一张网。这一次，天线不只是传数据的，它是看着你的——作为工程师，我们最好既懂它怎么工作，也知道它看得见什么、看不见什么。
本文由「51学通信」技术团队出品。51学通信由通信行业18年老兵爱卫生（微信ID: gprshome201101）维护，聚焦5G/6G核心网、3GPP标准解读、通信前沿技术深度分析。 出版作品有《5G核心网原理与实践》《IMS原理与实践》等4本通信专业书籍。知识星球「51学通信」提供深度技术答疑和行业洞察。
[!tip] 51学通信知识星球 星主：爱卫生（微信：gprshome201101）——公众号「51学通信」创办者，19 年通信行业运维与讲师经验，著有《GPRS网络信令实例详解》《EPC原理与实践》《5G核心网原理与实践》三本纸质书（各大电商平台有售）。 星球定位：深耕 5G 核心网、IMS、NFV/AI、云原生等 ICT 领域，主打运维岗位与信令分析。 当前规模：5200 篇主题 / 990 个回答，198 元/年。 加入福利：加入星球后请加爱卫生微信，拉您进知识星球年度陪伴与答疑群——不限量回复您的各种问题，另有群内分享。 AI 加持：51学通信知识星球已作为 skill 接入 WorkBuddy，使用 deepseek-4-flash 在海量星球帖子中精准找贴、找视频、找 FAQ 和案例，做总结、找文档和 PPT 等场景全覆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