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3月31日24时，NTT docomo的FOMA（W-CDMA）全网停波。这是2001年10月1日全球第一个正式商用的3G网络，也是日本主流运营商中最后一张谢幕的3G大网。本文以docomo官方公告与维基百科FOMA条目大事记为解读主轴，从运维视角复盘这场跨越六年半的全网级“反向割接”：为什么倒计时长达六年多、近5800万峰值用户如何迁移、自动售货机和高速巴士定位这些物联网长尾怎么处理、800MHz低频如何重耕，以及这份样本对正在推进2G/3G退网的国内运营商意味着什么。
今天讲运维，先得讲清楚这张网的特殊性——它不是一张普通的3G网，它是全世界第一张正式商用的3G网。
据日文维基百科FOMA条目记载，docomo的前身NTT移动通信网从1994年前后就启动了下一代移动通信的研发；1995年12月，拿到当时邮政省无线局执照后，在千叶县船桥市用W-CDMA技术跑通了2Mbps传输。2000年11月，这项服务定名FOMA（Freedom Of Mobile multimedia Access）。2001年4月，docomo在东京都16号国道内侧、横滨、川崎的服务区内招募了4500名监测用户，5月1日以试验形态开网；2001年10月1日，FOMA正式商用，成为世界第一个正式服务的第三代移动通信网络——这一点在英文维基百科NTT Docomo条目中同样得到确认（"launched in 2001 as the world's first 3G mobile service based on W-CDMA"），属于双重来源交叉验证过的事实。
但第一名的代价是孤立。FOMA初期采用的是docomo自推的DS-CDMA（IMT-DS）格式，而3GPP后来才定稿、以UMTS之名风靡世界的Release99与之并不兼容。也就是说，这张全球第一的网，开局时在世界上几乎没有同类可以漫游。直到2004年度docomo对全网基站做了一次大规模改修、把网络升级到R99标准，并于2005年6月拿到GCF（全球认证论坛）认证后，国际漫游业务WORLD WING才真正铺开。
这里插一句给同行的话：在一张在网用户数千万的网络上完成全网制式软件升级，这在2004年是极其硬核的运维工程——没有灰度发布工具、没有自动化闭环，靠的是逐站改修排程。这是FOMA留给运维史的第一个样本。
第一代手机的表现也很“第一代”：N2001和P2101V又厚又重，标称待机55小时，但据条目记载，在新干线上高速移动时，频繁的位置区更新能把电量在两小时左右耗光——单这一条，就够今天的网络优化工程师开一场关于“高速场景切换参数”的专题会。开局那两年，“打不通、出圈外、爱掉话”是FOMA的标签，40%到60%的i-mode菜单网站甚至不兼容。转折点在2004年2月的900i系列和2005年6月开通的800MHz低频层“FOMAプラスエリア”：低频扛起了郊区与山间覆盖，FOMA开始反超。2006年6月FOMA契约数占比过半，2009年5月末超过90%，2009年6月11日全网契约数突破5000万，2011年12月末达到约5796万的峰值。
一张网的盛年，大抵如此。
FOMA的退场时间线，值得放在一张表里细看：
timeline
title FOMA二十五年大事记
2001 : 10月1日全球首个3G正式商用
2005 : 800MHz低频层开通补齐覆盖
2009 : 契约数突破5000万
2011 : 年末达到约5796万峰值
2012 : 上一代mova全网停波
2017 : 最后一款FOMA手机下线
2019 : 停止新增签约并公告退网
2026 : 3月31日全网停波
几个关键节点：2019年9月30日，FOMA语音资费与i-mode停止新规受理；2019年10月29日，docomo发布题为「FOMA」および「iモード」のサービス終了について的官方报道发表，正式定档；2026年3月31日，服务终止、全网停波。
从公告到停波，六年零五个月。为什么留这么长？这是本文最想回答的问题。结合大事记里的数据，我认为有三个硬约束（以下为本文分析）：
第一，专用终端的生命周期约束。 最后一款i-mode手机P-01H是2015年11月上市的，最后一款FOMA手机——儿童手机キッズケータイF-03J——是2017年3月上市的。2019年10月公告退网时，这些在售机型距离设计寿命还有好几年。倒计时必须覆盖“最后一批在网硬件的自然退役周期”，否则就是在逼用户扔掉还能用的设备。事实上docomo在2017年之后就再无新款FOMA终端，“冻结投入”这一步比公告早了整整两年。
第二，上一代退网的节奏参照。 2G网络mova在2008年11月停止新规受理，2012年3月31日停波，全程约三年半——而mova退网时FOMA已充分成熟，承接毫无悬念。FOMA没有这么幸运：它自己就是要退的网，前面没有更新的“同类”可以无缝接盘，承接方是LTE（Xi，2010年12月商用）和5G（2020年3月25日商用，日本首发）。用数据业务的新网去承接以语音为主的老网，中间隔着VoLTE生态、终端换代、高龄用户习惯三座山。
第三，长尾物联网的存在。 这一点下一节单独展开，因为它是运维视角里最容易被低估的部分。
顺带一提周边战场的参照：据公开报道，KDDI（au）的3G网络已于2022年退场，软银的3G也在2024年停波。docomo把自家3G留到最后，某种意义上是三大运营商里“存量包袱最重”的那一个——毕竟它是全世界第一个开3G的，也就注定是3G存量设备最老、最多的那一个。
把FOMA的退场动作按运维视角拆开，大致可以归纳为七个阶段。这个过程不是哪一步做对了的功劳，而是“每一步都提前了足够久”的系统性安排：
| 阶段 | 关键动作 | 时间节点 | 运维要点 |
|---|---|---|---|
| 冻结投入 | 停止新款FOMA终端开发 | 2017年3月（F-03J） | 存量终端进入纯维护期 |
| 停止新增 | 关闭FOMA语音与i-mode新规受理 | 2019年9月30日 | 用户盘子只出不进 |
| 官方定档 | 报道发表，公告停波日期 | 2019年10月29日 | 给全行业6年半预期 |
| 迁移窗口 | 换机引导、资费迁移、物联网替换 | 2019—2026 | 最长也最难的一段 |
| 频谱重耕 | FOMA带宽逐步转投LTE | 2011年起持续进行 | 低频载波滚动腾退 |
| 依赖清障 | 挂靠在FOMA上的外部服务先行下线 | 2026年2月末起 | 割接前消除连带风险 |
| 停波割接 | 全网关断 | 2026年3月31日 | 网站与计费系统同步收口 |
对应的工程逻辑，用一张流程图表达更直观：
flowchart TD
A["冻结投入<br/>最后机型下线即停产"] --> B["停止新增<br/>2019年9月关新规"]
B --> C["官方定档<br/>2019年10月公告终点"]
C --> D["六年迁移窗口<br/>换机引导与物联网替换"]
D --> E["频谱重耕<br/>低频载波滚动转LTE"]
E --> F["依赖清障<br/>外部挂靠服务先行下线"]
F --> G["割接停波<br/>2026年3月31日"]
有两处细节特别值得同行咂摸。
其一是频谱重耕先行于停波。维基百科条目明确记载：早在2011年，伴随电视模拟信号停播带来的频率大重组，FOMA原先使用的部分频段就已“阶段性地转投Xi（LTE）”，且docomo方针是此后新分配的频段全部用于LTE。也就是说，重耕不是停波前突击干的一件事，而是与LTE扩容同步滚动干了十几年的日常工程——等到2026年停波时，无线侧其实已经没有多少“3G独占”的频谱需要抢救。这是“温水退网”的精髓：每一步单独看都不大，合起来就是一次全网迁移。
其二是外部依赖先行清障。据条目记载，JR巴士各社长期用FOMA回线回传高速巴士的实时位置，支撑着面向乘客的“高速巴士定位服务”；该服务于2026年2月末先行终止，比停波早一个月。这类挂靠在退网网络上的外部业务，是割接夜最容易炸的雷——主干业务迁完了，角落里还剩一个跑在3G专线路由上的定位系统，24小时后才有人发现它没了。把外部依赖的清单维护起来、逐个约定下线时间，是退网工程里最琐碎也最见功力的活。
还有一个日期选择的门道：3月31日是日本财年末。mova是2012年3月31日停的，FOMA是2026年3月31日，au的3G同样落在2022年3月31日。日本电信业把大网停波压在年度末，是为了与企业客户的年度系统切换、运营商自身的年度决算与设备投资节奏对齐。这属于行业惯例层面的观察，但它背后的原则很普适：割接窗口不是网络最闲的时候，而是全社会系统变更纪律最严的时候。
如果说个人用户的迁移靠补贴就能推动，那物联网长尾靠补贴是推不动的。
条目里点了两类例子：一部分自动售货机和投币停车场，长期通过FOMA回线做远端管理。这些设备的特点是：装上去就没人管了，所有权几经转手，资产管理台账早就断了线，但它们每个月都在产生真实的通信话单。对运营商而言，每一台都是一个必须找到责任人、说服替换、还要给出替代通信方案的微型项目。日本社会设备保有量巨大，这一类长尾的绝对数量不容小觑——这也是docomo把迁移窗口拉到六年的现实原因之一。
另一类是“最后一批手机”背后的人。FOMA后期产品线的两大支柱是らくらくホン（轻松手机，面向高龄用户）和キッズケータイ（儿童手机）。用着这些手机的用户，恰恰是自主换机能力最弱、对号码和资费变动最敏感的人群。把他们的语音服务从CS域迁到VoLTE，技术上是“重耕”，体验上是一场持续数年的客户服务工程——需要子女配合、需要店面手把手教学、需要容错足够的资费过渡方案。维基条目记载FOMA后期已经“以语音通话为主体”，这个判断背后就是这批用户。
还有一个容易被忘掉的维度：灾害通信遗产。条目记载，FOMA引入了两项3GPP机制——基于R4的紧急通报优先接入，以及基于R6的CS/PS分离控制：灾害导致网络拥塞时，可以限制语音但保留分组域，让用户至少能用短信和灾害留言板完成报平安。这套“压语音、保数据”的拥塞控制哲学，后来被LTE时代的容量管理全面继承。退网时如何把这十几年磨合出来的应急通信能力无损迁移到新网，是比覆盖率指标更硬的验收标准——日本运营商对这一点的重视，从历年灾害复盘报告的篇幅就能看出来。
退网不是做慈善，最终要落到账上。FOMA停波给docomo腾出的资源至少有四笔：
频谱。FOMA手里最值钱的是800MHz低频（FOMAプラスエarea所用的频段，2005年6月起投入使用）和2GHz主力频段。低频的传播特性意味着同样的覆盖目标可以用更少的站点实现——这部分重耕到LTE后，直接改善农村与山区的深度覆盖性价比。前面说过，这个重耕过程从2011年就开始了，停波只是走完最后一步。
能耗与站址。2G/3G与4G/5G共站叠加是全网常态，一张老网下线，意味着每站少一套RRU、少一路传输、少一份空调负荷。对于基站总数以万计的网络，这是一笔长期的电费与铁塔租金减免。退网节能没有FOMA停波那样的单点新闻效应，但它是运营商财报里可持续披露的常客。
运维人力与备件。老网设备停产多年，备件靠拆环网（cannibalization）维持，故障响应越来越靠“老法师”的经验记忆。每退一张网，网管告警的基线噪声就少一层，值班人员的认知负担就轻一分。2025年10月docomo全网用户规模约9140万（据NTT集团财报数据），支撑这个体量的网管系统少一个网络维度，告警关联的复杂度是指数级下降的。
数字资产。这一条是我今天截稿前刚验证的：现在访问docomo官网的FOMA服务终止相关页面，返回的是官方404提示页，原文明确写着——“伴随FOMA及i-mode服务终止，相关页面正在陆续整理删除”。连官网都在退网。外部网站、App里指向FOMA专页的链接、计费系统里的老资费代码、客服知识库里的排障手册，这些数字世界的尾款，同样要在停波后逐笔结清。日本运营商选择把官网清退做成一个显式公告，而不是悄悄404，这个细节体现的就是把退网当成项目管理而不是断电了事。
把FOMA的实践提炼一下，一张大网停波前，运维侧至少要过完这张单子（本节为基于公开材料的工程归纳）：
国内2G/3G清频退网近年持续推进，物联网由Cat.1和NB-IoT承接、语音由VoLTE承接的大方向早已明确（以上均为公开报道的行业共识）。对照FOMA这份样本，有四条经验值得带走：
第一，退网的本质是迁移工程，不是关断工程。 FOMA从公告到停波给了六年半，从冻结新终端到停波走了九年。国内网络退网常被问“为什么要这么久”，FOMA的答案是：倒计时的下限不由网络决定，由存量硬件的自然寿命和最弱势用户的迁移能力决定。
第二，先物联、后语音、再宽带。 FOMA后期主动收缩为“以语音为主”的网络，把数据业务让给LTE，等于提前给自己“减脂”，让最后阶段的用户结构尽量单一。退网排期按业务类别分层推进，比一刀切稳妥得多。
第三，重耕与退网并行，别等停波再腾频谱。 docomo从2011年起就把FOMA频段滚动转给LTE，停波那天无线侧已无大事。频谱是最贵的资产，晚重耕一年就是一年的隐性浪费。
第四，把长尾清单当核心资产管理。 自动售货机、投币停车场、儿童手机、巴士定位——这些“存在感为零”的挂靠业务，才是割接夜真正的雷。谁的长尾台账建得早、建得准，谁的退网就平稳。
2001年10月1日，FOMA在一片“打不通”的骂声里开通，成为世界第一个3G商用网络；2026年3月31日，它在一场几乎无人察觉的静默中停波，成为最后一个退场的日本3G大网。二十五年，从先锋到化石，从5800万用户到归零。
对运维人来说，这张网留下的最宝贵遗产不是某个参数或某个机制，而是一种工程态度：建一张网要几年，退一张网要更久——因为退网是在为几千万人和几百万台沉默的设备负责。 割接刀落那一刻越安静，说明前面六年半的功课做得越扎实。
而就在我写这篇文章时，docomo官网那些曾经的FOMA页面还在一片片下线。网络停了，退网工程还没有结束——这才是退网的全貌。
本文由「51学通信」技术团队出品。51学通信由通信行业18年老兵爱卫生（微信ID: gprshome201101）维护，聚焦5G/6G核心网、3GPP标准解读、通信前沿技术深度分析。 出版作品有《5G核心网原理与实践》《IMS原理与实践》等4本通信专业书籍。知识星球「51学通信」提供深度技术答疑和行业洞察。
[!tip] 51学通信知识星球 星主：爱卫生（微信：gprshome201101）——公众号「51学通信」创办者，19 年通信行业运维与讲师经验，著有《GPRS网络信令实例详解》《EPC原理与实践》《5G核心网原理与实践》三本纸质书（各大电商平台有售）。 星球定位：深耕 5G 核心网、IMS、NFV/AI、云原生等 ICT 领域，主打运维岗位与信令分析。 当前规模：5200 篇主题 / 990 个回答，198 元/年。 加入福利：加入星球后请加爱卫生微信，拉您进知识星球年度陪伴与答疑群——不限量回复您的各种问题，另有群内分享。 AI 加持：51学通信知识星球已作为 skill 接入 WorkBuddy，使用 deepseek-4-flash 在海量星球帖子中精准找贴、找视频、找 FAQ 和案例，做总结、找文档和 PPT 等场景全覆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