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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，全球电信业正在经历一件二十多年来没发生过的事：运营商们集体收起了支票本。5G 建设高峰期，全球移动运营商一年砸进 3000 亿美元量级的资本开支，把 capex 占收入比推到 20% 附近的历史高位；而据 GSMA Intelligence 与爱立信移动报告的口径，这一轮投资周期已在 2022—2023 年见顶，此后全球电信 capex 连续多年下行，预计到 2030 年前整体占比回落到 16%—17% 区间。本文回答三个问题：钱是从哪里退潮的？退下来的钱流去了哪里？对每天守着告警台的运维工程师来说，退潮期的网络会变成什么样？
先把这个行业的投资史摊开看，你会发现一个清晰的节奏：一代空口，一轮capex，七年上坡、七年下坡。
3G 牌照费把欧洲运营商压得喘不过气是 2000 年前后的旧事；2009—2014 年是 4G 的上坡期；2015—2019 年 4G 进入收获期，全球运营商 capex 占收入比回落到 14%—16% 的舒适区；然后 5G 来了。2019 年前后中、美、韩、欧相继发放 5G 牌照，投资曲线再度陡峭上扬——中国移动一家在 2020—2023 年四年里砸掉了超过 6000 亿元人民币资本开支，欧洲多国运营商的 capex/收入比重新逼近 20%，韩国两大运营商为 3.5GHz 网络全覆盖几乎把城区基站密度翻了一倍。
据 GSMA 《Mobile Economy》系列报告的测算，2022—2023 年是全球移动 capex 的峰值区间，此后逐年回落；GSMA 同时给出另一面账本：2024—2030 年全球运营商仍需累计投入约 1.5 万亿美元维持网络演进。两个数字放在一起读，结论很直白——不是不投了，是"大兴土木"的阶段结束了，接下来进入"细水长流"的维护性投资阶段。
爱立信移动报告（Ericsson Mobility Report）提供了需求侧的印证：截至 2025 年，全球 5G 签约数已达 26 亿量级、约占全部移动签约的三分之一，全球移动数据流量仍保持每两年左右翻一番。这意味着覆盖与容量框架基本搭完，剩余投资从"新建一张网"转向"补洞、扩容、升级单站能力"——这类投资的天花板，远低于"从零建一张全国网"。
用一张时间线看清这轮周期：
timeline
title 一轮5G投资的十五年
2019 : 中美韩欧发牌 : 上坡开始
2020 : 疫情流量激增 : 中国三家年投超3000亿
2022 : 全球Capex峰值区间 : GSMA口径见顶
2023 : 700M共建共享放量 : 中国广覆盖收官
2024 : 中韩5G基站数趋稳 : Capex首次确认回落
2025 : 中国移动预算降至约1500亿 : 算力投资首次单列
2026 : 全球占比趋近16% : 投资转向AI与光纤
退潮不是均匀的。把中国、北美、欧洲三个主要市场的水面高度分别量一遍，差异很有意思。
中国市场：降得最狠，转向最快。 据三大运营商 2024 年报业绩会的披露：中国移动 2025 年资本开支预算约 1500 亿元，同比降幅接近 13%，这是其 5G 建设高峰以来最陡的一次下调；中国电信约 840 亿元、中国联通约 550 亿元，也都在低个位数到双位数下降。三家合计从 2024 年约 3100 亿元降到 2025 年的 2900 亿元以内。更值得注意的是结构：中国移动在业绩会上首次把"算力投资"单列出来——2025 年计划投入约 370 亿元用于数据中心与智算资源，占其 capex 的近四分之一。这是中国运营商账本上第一次出现"连接投资"让位于"算力投资"的拐点信号。
| 运营商 | 2024年Capex（约） | 2025年计划（约） | 同比 | 备注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中国移动 | 1737亿元 | 1500亿元 | -13% | 算力投资约370亿元单列 |
| 中国电信 | 935亿元 | 840亿元 | -10% | 5G建设基本收官 |
| 中国联通 | 614亿元 | 550亿元 | -10% | 重点转向算网数智 |
| 三家合计 | 约3290亿元 | 约2900亿元 | 约-11% | 高峰期曾超4000亿 |
（数据来源：三大运营商 2024 年报及 2025 年业绩会披露，为约数）
北美市场：总量平稳，内部大挪移。 AT&T 与 Verizon 的年度 capex 都维持在约 200 亿美元量级，表面上看波澜不惊，但钱的花法变了：Verizon 2024 年 9 月宣布以约 200 亿美元（含债务）收购光纤运营商 Frontier，把一大块投资预算从无线 RAN 挪到了光纤入户；T-Mobile 则通过与 KKR、EQT 的合资结构拿下 Metronet 和 Lumos 两家光纤公司，同样走"投资换管道"的路线。北美无线侧的叙事已经很清楚：RAN 不再是花钱主角，光纤与 AI 数据中心接棒。
欧洲市场：最疼的一块。 欧洲是 5G 投资回报最挣扎的市场——100 多家运营商分食几十个国家市场，ARPU 十年不涨，电费与利息却在涨。西班牙电信 Telefónica 在 2024 年底启动西班牙约 5000 人规模的离职计划，赔付金约 13 亿欧元，省下的钱里很大一块对应的就是被压缩的投资与运营预算；德国电信、Vodafone 均在年报中明确了 capex 削减路径，Vodafone 退出西班牙、意大利两个市场后轻装上阵。欧洲监管机构近年反复喊话"合并才能收回 5G 投资"，与运营商的账本互为表里。
三张曲线叠在一起，就是这篇文章的题眼：全球电信业完成了从"投资驱动"到"回报驱动"的换挡，而且这个换挡是三家账本同时确认的，不是某一家的地方性天气。
capex 总量在退，但钱没有消失，而是换了管道。归纳 2025—2026 年各家年报与业绩会，新水管有三条。
第一条：光纤。 无线侧 capex 退潮的同期，全球光纤投资反而升温。逻辑很朴素：FTTH 的投资回报模型比 5G 更"躺"——每户接入成本相对固定、衰减慢、运维便宜，而且 FWA（固定无线接入）和光纤本就互为补充。Verizon-Frontier、T-Mobile-Metronet/Lumos 只是美国的版本；在欧洲，Openreach 坚持到 2028 年底把全光纤覆盖做到 2500 万栋楼宇；在中国，千兆光网与 FTTR（光纤到房间）仍在增长通道。对监管者来说这也是体面话术里最容易通过的一关："全光纤社会"比"6G 竞赛"更容易向议会解释。
第二条：AI 算力。 这是 2025 年以来最凶猛的一条管道。软银承诺向 OpenAI 投入数百亿美元、把自己的账本改写成"AI 公司"；中国移动把算力投资单列为约 370 亿元；AT&T、德国电信均在业绩会中单独披露对 AI 数据中心与算力电力的布局；新加坡、印尼、中东的多家运营商则直接把闲置机房改造成托管数据中心（colocation），吃 AI 需求外溢的红利。设备商同步转身——诺基亚接受了英伟达十亿美元入股并共建 AI-RAN（此案本栏此前已有专文，不再展开），爱立信把话术从"5G 先进"改成了"企业级 5G + AI"。运营商正在从"卖连接"转向"卖算力与连接的打包"，这是行业格局层面最大的权力转移。
第三条：卫星与频谱资产。 星链与地面运营商的直连手机合作、AST SpaceMobile 与 AT&T/Verizon/Vodafone 的联盟，让"卫星接入"第一次成为运营商资本配置的正式科目。多数运营商选择的不是自建星座，而是入股或长期批发协议——花小钱买一份"覆盖不受地面约束"的期权。频谱本身的资产属性也在被重新定价，这一点下一节展开。
用一张图看资金流向的切换：
flowchart TD
A["运营商Capex总盘"] --> B["无线RAN"]
A --> C["光纤接入"]
A --> D["AI算力与IDC"]
A --> E["卫星与频谱资产"]
B --> B1["占比持续下降<br/>只做补洞扩容"]
C --> C1["北美并购潮<br/>欧洲全光目标"]
D --> D1["中国算力单列<br/>软银押注OpenAI"]
E --> E1["批发协议为主<br/>自建星座仅两家"]
资本开支退潮，还有一笔隐形的钱必须单独说：频谱。它不体现在 capex 报表里，却决定了运营商未来十年的资产负债表。
过去几年出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全球分化。一端是"频谱财政"模式——把频谱当成国库提款机，拍卖价被推到运营商投资能力的极限；另一端是"投资友好"模式——低价甚至免费续期，换取覆盖承诺。据 GSMA 多年来的测算口径，高额频谱费用会直接挤占网络部署投资：同样的钱买了牌照，就没钱建站。欧洲 3.4—3.8GHz 频段各国价差可达数倍，这与各国 5G 建设速度的相关性，比任何技术因素都强。
2025 年下半年，美国用立法给这场争论定了调：7 月通过的预算案重新给了 FCC 拍卖授权，并要求未来数年内拍卖不少于约 500 MHz 的商用频谱（本栏此前写过拍卖授权在国会搁浅的前因，此处只看结果）。与此同时，移动卫星与地面网络的频谱共享规则在多国监管框架中被正式写入——频谱正在从"独占牌照"向"分层使用权"演化。对运营商而言这是好消息：新频谱的供给恢复了，且不必再为 3GHz 以下的中频段天价买单。频谱监管的风向，正在从"财政最大化"转向"投资最大化"——这本身就是 capex 退潮期监管被迫做出的适应性调整。
退潮里也有逆流。三类玩家仍在加码：
一是印度与东南亚。印度 Reliance Jio 的 5G 覆盖仗刚打完、资本开支进入收获回落期，但 Jio 在 AI 与卫星（与星链的分销合作）上仍在下注；东南亚的印尼、越南处于 5G 上坡早期，capex 还在爬坡。全球曲线下行，不等于每个市场同步。
二是光纤独立运营商与电力系玩家。欧洲的阿尔卡特系光纤合资公司、美国的电力公司附属光网，仍在拿到基础设施基金的便宜钱。政策性资金是这一轮唯一逆周期增长的投资来源。
三是中东。沙特 stc、阿联酋 e& 的投资曲线几乎与全球趋势反着走——石油美元需要落地的叙事，AI 数据中心与 6G 预研拿到了大预算。
而最疼的是设备商。capex 是设备商的收入：全球无线 capex 每降一个点，就是爱立信、诺基亚、华为、三星四家分摊的数十亿美元收入缺口。这解释了 2024—2025 年设备商板块的三个动作——抱团（诺基亚收购 Infinera 补光传输）、转型（各家齐喊 AI 与云化）、以及接受科技巨头入股换订单（英伟达—诺基亚案）。爱立信移动报告给出的长期预测依然乐观，但设备商财报里"北美以外市场承压"的措辞已经连续多了几个季度。运营商的退潮期，就是设备商的退潮期，且没有退路。
最后回到一线视角。capex 退潮不是财务新闻，它会具体地改变一个网优工程师、一个核心网值班工程师的日常工作。以我这些年跨过几轮投资周期的体感，退潮期的网络有五个特征：
第一，扩容申请会越来越难批。 高峰期"流量涨 30% 就扩容"的惯性逻辑会失灵，取而代之的是"先做参数优化、再开载波节能、最后才是扩容"的三级审查。你交上去的扩容单，大概率先被问一句：晚间忙时 PRB 利用率到底多少？邻区级的话务模型拉过没有？这不是刁难，是预算纪律传导到了工单层面。
第二，退网节奏被拉快，也被拉得更精。 2G/3G 退网在 capex 高峰期是"顺手的事"，在退潮期反而成了省钱的主战场——腾出来的机房电源、传输、频谱重耕都是真金白银。但退网的实际难度（老终端、物联网卡、VoLTE 依赖）本栏此前已有多篇专文拆解，退潮期会让这些硬骨头被排上更紧的时间表。
第三，共建共享与网络共享谈判升温。 中国的 700M 共建共享是全球最激进的样本；欧洲则推动 MVNO 接入与漫游式共享。对运维的影响是：你会开始维护"别人家的基站"——KPI 口径、告警责任界面、代维边界的合同条款，会频繁出现在你的排障桌面上。
第四，AI 从口号变成考核项。 capex 收紧后，opex 的节省必须兑现，而 opex 里最大的可变量就是能耗与人力。这与本栏此前的 AI 节能实战、告警治理等文章是同一条逻辑链：当预算表不能加行，就只能在成本列里做减法，AI 是目前唯一说得通的减法工具。
第五，故障窗口期变长。 这是最值得警惕的一条。备件池变薄、备品备件周转指标收紧、重大割接的演练预算被压缩——网络的冗余度在财务口径里是"低效资产"。本栏复盘过的多起重大断网（从核心网隔离缺失到割接失误），复盘报告里几乎都有同一条整改项："增加冗余与演练"。而退潮期恰恰是冗余最容易被砍的阶段。省钱省到最后，省的是故障恢复速度——这是每一个经历过"降本增效三年、第四年重大故障"的老运维都会告诉你的规律。
把全文收拢成一句话：全球电信业用七年时间建完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张移动网络，现在进入用二十年时间把它变成现金流的阶段。
这不是衰退，是成熟。4G 时代也经历过一模一样的换挡，换挡之后活下来的是那些把 capex 花在刀刃上、把 opex 管到极致的运营商。这一轮的不同之处在于：换挡的同时，AI 算力给了运营商一个二十年未见的第二增长曲线选项——花在算力上的每一块钱，第一次有机会不通过"多卖流量"来回收。谁能把"连接的存量"和"算力的增量"这两本账同时算清楚，谁就是下一个周期的大盘。
而对屏幕前的工程师，我只有一句老运维的叮嘱：行业的投资曲线有周期，但用户的投诉曲线没有。别人省钱的时候，把你的排障手艺练到别人省不起的程度——这才是穿越周期的方式。
本文由「51学通信」技术团队出品。51学通信由通信行业18年老兵爱卫生（微信ID: gprshome201101）维护，聚焦5G/6G核心网、3GPP标准解读、通信前沿技术深度分析。 出版作品有《5G核心网原理与实践》《IMS原理与实践》等4本通信专业书籍。知识星球「51学通信」提供深度技术答疑和行业洞察。
[!tip] 51学通信知识星球 星主：爱卫生（微信：gprshome201101）——公众号「51学通信」创办者，19 年通信行业运维与讲师经验，著有《GPRS网络信令实例详解》《EPC原理与实践》《5G核心网原理与实践》三本纸质书（各大电商平台有售）。 星球定位：深耕 5G 核心网、IMS、NFV/AI、云原生等 ICT 领域，主打运维岗位与信令分析。 当前规模：5200 篇主题 / 990 个回答，198 元/年。 加入福利：加入星球后请加爱卫生微信，拉您进知识星球年度陪伴与答疑群——不限量回复您的各种问题，另有群内分享。 AI 加持：51学通信知识星球已作为 skill 接入 WorkBuddy，使用 deepseek-4-flash 在海量星球帖子中精准找贴、找视频、找 FAQ 和案例，做总结、找文档和 PPT 等场景全覆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