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3月31日，NTT docomo的FOMA网络停波，全球第一个正式商用的3G网络走完25年生涯，日本也成为全球最后一个关闭3G的主要市场。本文以这次停波为主线，从运维视角复盘这场“不能回滚的终极割接”：退网与日常割接的本质区别、Docomo七年渐进式退役路线、退网工程的真实工序、最难处理的老人与物联网尾巴，并对照美国、英国、澳大利亚、瑞士等市场的退网实践，最后给出五条可以直接抄进割接方案的经验清单。本文史实主要锚定维基百科FOMA条目与3G条目及其中引用的NTT docomo官方公告、TeleGeography、heise、WIRED等来源，细节处均注明出处。
2001年5月1日，docomo在东京都心、横滨、川崎的国道16号内侧圈招募了4500名监测用户，以试运行方式点亮了FOMA；同年10月1日正式商用——这是全世界第一个正式商用的第三代移动通信网络。这个“第一”的代价不小：初期FOMA用的是docomo自推的DS-CDMA格式，与后来3GPP定稿的Release 99并不完全兼容，直到2004年度对基站做了一轮大规模改造才彻底归队国际标准。第一代终端N2001、P2101V又厚又重，官方标称待机55小时，但维基百科FOMA条目里记着一个今天听来仍会心一笑的细节：一旦坐上新干线远距离高速移动，切换带来的位置区更新信令会把电量在两小时左右耗光，所以早期机器随机附送两块电池。“又大、又连不上”成了FOMA诞生初期的公众印象。
但这张网后来长成了日本的通信底座：2007年3月实现全国人口覆盖率100%，2009年6月突破5000万契约，2011年12月底达到约5796万契约的峰值——那是一个几乎每个日本人都揣着一台FOMA折叠机的年代。也是从2011年底开始，用户被Xi（LTE）批量吸走，FOMA转入长达十几年的 downhill：新机型2017年3月止步于儿童手机F-03J，2019年9月30日FOMA语音套餐与i-mode停止新受理，同年10月29日docomo正式发布「FOMA及i-mode服务终止」公告。2026年3月31日停波后，据Data Centre Dynamics在2026年4月2日的报道，日本最后一个3G网络谢幕。一个技术世代，在它的发明地和收官地同时画上句号。
干过割接的人都懂那套标准动作：凌晨窗口、双网并行、灰度放量、观察期24小时、KPI异常一键回退。但退网把这五条里的第一条和最后一条同时没收了——停波没有回滚。频谱重耕之后要恢复一张3G网，等于把重耕的载频重新腾出来、把已下电的网元重新集成、把已注销的HLR/UDM数据重新补录，以月计；而用户侧的终端一旦失去3G覆盖，SIM里的网络选择状态、甚至运营商配置文件都可能需要重新处置。下表把两者的差别摆在一起看：
| 维度 | 常规割接/升级 | 网络退网 |
|---|---|---|
| 窗口 | 凌晨数小时 | 以年为单位的社会工程 |
| 回滚 | 有预案，观察期后关闭 | 不存在，停波即终局 |
| 用户影响 | 理论上无感 | 必须把每一个残余用户搬走 |
| 验证手段 | KPI拨测、信令抽检 | 终端级普查+上门确认 |
| 并行期 | 新旧版本短暂并存 | 新旧网络并存多年、此消彼长 |
| 失败代价 | 回退重来 | 紧急呼叫失效、法律纠纷、舆情事故 |
另一个本质区别是“对手”不同。割接的对手是配置错误和兼容性缺陷，可以靠实验室预打磨；退网的对手是长尾本身——那些不在你报表里、但在别人生活里依赖这张网的设备。美国科技媒体WIRED在3G退网报道中专门点名了三类典型：医疗设备、火灾警报器，以及佩戴在脚踝上的电子监控器。这类连接的特点是流量小到不可见、后果大到不能丢，恰恰是退网工程里最难的部分。
把docomo官方公告和维基百科记载的时间点串起来，可以看到教科书级的“渐进式退役”节奏——先停源头，再给足迁移期，最后才拔插头：
| 时间 | 事件 | 运维含义 |
|---|---|---|
| 2010年12月 | LTE服务Xi上线 | 替代网络先行，退网的前提是有网可退 |
| 2017年3月 | 最后一款FOMA终端F-03J上市 | 终端生态冻结，存量只减不增 |
| 2019-09-30 | FOMA语音套餐、i-mode停止新受理 | 掐断增量入口，存量开始可预测衰减 |
| 2019-10-29 | 正式公告服务终止日期 | 给社会6年以上的缓冲期 |
| 2026-03-31 | FOMA停波 | 全网退役，日本3G终结 |
值得注意的是日本市场内部的先后次序：KDDI的au早在2022年3月31日就关闭了CDMA制式的3G；SoftBank原定的时间表因2024年1月能登半岛地震灾后通信需求而推迟，最终于2024年春关停——灾害当前，停波为社会让路，这本身就是退网运维的一条潜规则。而docomo把FOMA留到最后，除了用户基数最大，还有一个技术原因：FOMA的800MHz“FOMAプラスエリア”低频段是日本覆盖质量最好的移动频谱之一，早在2012年前后，FOMA占用的部分频段就已开始逐步转给Xi使用——退网与重耕是一体两面，频谱的账从退网前十年就开始算了。
timeline
title FOMA与全球3G退网大事记
2001 : FOMA商用，全球首个正式商用的3G网络
2011 : FOMA契约数达5796万峰值
2012 : mova 2G停波，日本率先完成2G退网
2022 : 美国三大运营商与KDDI au关闭3G
2024 : SoftBank与英国EE、Vodafone完成3G退网
2025 : 瑞士Swisscom关闭3G
2026 : FOMA停波，日本3G全灭，全球3G基本谢幕
顺带一提，docomo对2G退网其实早有一次预演：mova（PDC）2008年11月停止新受理，2012年3月网络停波。当年的“双网络服务”巅峰期有约285万契约（2006年6月数据）同时挂在2G/3G两代网上——两代网并存的复杂度，docomo在FOMA退役方案里都吃过一遍，这次的6年公告期显然是吃过亏之后的成熟。
抛开商业公告，退网在运维侧可以拆成七道工序。下图是流程主干：
flowchart TD
A["第一步 流量清点"] --> B["第二步 终端普查"]
B --> C["第三步 用户迁移"]
C --> D["第四步 区域灰度关停"]
D --> E["第五步 全网停波"]
E --> F["第六步 频谱重耕"]
F --> G["第七步 设备下电退役"]
B --> H["盯住物联网尾巴"]
C --> I["老人换机上门"]
第一步，流量清点，按IMSI而不是按吞吐量。 退网前的残余流量里，真正的人口用户占比极小，看吞吐量看板你会得出“网上早就没人了”的错觉。正确姿势是按IMSI活跃度和连接数清点：一天只发几条信令的看护传感器、一个月只打一次电话的备用机，在流量图上是一根贴地的线，在IMSI清单上却是一行必须销掉的名字。
第二步，终端普查。 通过核心网侧的终端类型统计（IMSI/TAC维度）摸清残余终端构成：纯3G手机有多少、3G模块的物联网终端有多少、哪些是“4G为主但回落3G”的混合设备。第三类最阴险，日常一切正常，出事时才发现它离了3G不行——这正是澳大利亚的教训，下节细说。
第三步，用户迁移。 美国市场的做法被维基百科记载得很直白：截至2022年2月，美国3G用户占比已不足1%，AT&T在关停前直接向部分客户提供免费换机。免费或补贴换机、账单页提示、短信多轮触达，是所有市场的标准动作；对高龄用户，电话和上门比短信有效一个数量级。
第四步，区域灰度关停。 全网一把关是大忌，英国EE给出了可复制的模板：先在沃灵顿（Warrington）单镇试点关停，观察投诉、紧急呼叫和物联网故障的脉冲，再滚动推向全国，2024年2月关闭最后一个3G站点（据ISPreview报道）。小镇就是退网界的“灰度环境”。
第五步，全网停波与观察期。 停波日不是工程结束日。停波后头几周会陆续冒出三类尾巴：周期上报的物联网设备（有的一个月才醒一次）、境外漫游进入的3G-only设备、以及之前一直静默的存量终端。观察期内保留应急回开个别站点的能力，是停波窗口的标准保险。
第六、七步，重耕与退役。 芬兰DNA的做法被业内广泛引用：3G频谱直接转给4G做加密补热（据mobileeurope报道），把退网变成4G/5G体验升级的燃料；docomo在2012年起就已把部分FOMA频段转给LTE。设备下电、资产处置、机房腾退是收尾，但真正的收尾是把这些年的FOMA参数基线、告警规则、工单历史归档——下一个世代退网时，这些是最值钱的遗产。
退网方案评审会上，商业部门关心的是迁徙率KPI，运维真正睡不着觉的只有两群“用户”。
第一群是老人。 FOMA末期存量里最顽固的部分，正是当年被らくらくホン（轻松手机）系列圈粉的高龄用户：换了就不会用、不换就打不了电话，而他们恰恰是最不能断联的人群。全球运营商的答案高度一致——把服务从“通知”升级为“代办”：AT&T的免费换机、docomo营业厅的现场数据迁移与上门协助，本质都是承认一件事：公告解决不了能力问题，只有人对人才能解决。
第二群是机器。 物联网尾巴的杀伤力在停波后会延迟爆发。瑞士是最新的样本：Swisscom于2025年底关闭3G（据heise报道），2026年1月底伯尔尼的共享单车就因通信模块问题频频趴窝上了新闻——共享单车厂商显然没把“3G没了”当成自己的bug。澳大利亚的版本更惊悚：监管机构ACMA专门开设“3G network switch off”专项页面处置此事，因为大量4G设备把紧急呼叫（Triple Zero）回落到3G，3G一关，这些“伪4G”设备在关键时刻连急救电话都拨不出去；据ACMA的通报安排，运营商随后被要求在网络侧强制屏蔽此类设备。美国那份名单更早：医疗设备、火警主机、电子脚镣。日本市场虽然以智能机渗透率高著称，但电梯紧急通话、居家看护、安防警报这类“一天几条信令”的3G模块存量同样存在。
运维侧对付机器尾巴，只有三条硬办法：一是用IMSI活跃清单反向定位设备归属，联合行业客户逐一改造；二是关停前在网内做“3G-only终端告警”，让设备自己暴露；三是把停波日期同步给所有能找到的行业客户，宁可过度通知。尾巴清不干净，停波日的平静就是假象。
把主要市场的3G谢幕时间放到一张表里，规律一目了然——制式越冷门退得越早，兜底2G的市场退3G反而更快：
| 市场 | 运营商 | 3G关停时间 | 留下的一课 |
|---|---|---|---|
| 美国 | AT&T / T-Mobile（含Sprint）/ Verizon | 2022年2月 / 7月 / 12月 | 免费换机先行；2G也退，尾巴无处可藏 |
| 日本 | KDDI au | 2022年3月31日 | CDMA制式先退，节奏干净利落 |
| 芬兰 | DNA等 | 2023-2024 | 3G频谱直接喂4G，存量设备落回2G |
| 英国 | Vodafone / EE | 2024年2月 | 沃灵顿单镇试点先行，2G保留兜底 |
| 日本 | SoftBank | 2024年春（因能登地震推迟） | 灾害期停波必须为社会让路 |
| 澳大利亚 | Telstra / Optus | 2024年10月底 | 紧急呼叫回落是最大雷区，监管强制屏蔽 |
| 瑞士 | Swisscom | 2025年底 | 共享单车趴窝：物联网尾巴全球通病 |
| 日本 | NTT docomo FOMA | 2026年3月31日 | 全球最后一个3G网络，25年生涯收官 |
美国“3G/2G连根拔”、欧洲“留2G退3G”的分野也有数据支撑：据Telenor IoT统计，欧洲14国的19家运营商计划在2025年前退掉3G，而同期只计划退2G的仅8国8家——3G比2G先死的本质，是语音兜底价值在VoLTE成熟后归零，而2G还在给海量老物联网设备续命。中国路径介于两者之间：中国移动2016年起关停TD-SCDMA基站，中国电信自2020年起逐步退CDMA 3G，主管部门2019年即明确2G/3G腾频支持5G的方向；印度、印尼等市场则借3G退网完成了频谱向4G的大规模重耕。据TeleGeography汇编，Vodafone阿尔巴尼亚在2026年4月也发出3G告别公告——3G的余音正在最后一个角落里散场。
FOMA这场25年的漫长告别，值得写进下一次退网（下一个就是2G和4G物联网）方案的五条：
割接错了可以回退，退网退了就是历史。FOMA用25年证明了W-CDMA能承载一个国家的移动互联网，又用7年的退役工程告诉后来者：把一张网体面地送走，比把它建起来更考验运维功力。下一个十年，轮到我们对2G、对4G物联网说同样的话。
本文由「51学通信」技术团队出品。51学通信由通信行业18年老兵爱卫生（微信ID: gprshome201101）维护，聚焦5G/6G核心网、3GPP标准解读、通信前沿技术深度分析。 出版作品有《5G核心网原理与实践》《IMS原理与实践》等4本通信专业书籍。知识星球「51学通信」提供深度技术答疑和行业洞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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