Open RAN商用成绩单：理想撞上现实——德国1&1六年豪赌深度复盘

概述

2019年，一家从未运营过移动网络的德国互联网公司1&1，在联邦网络局的5G频谱拍卖桌上掷下重注；2021年起，它联合Rakuten Symphony开建“欧洲第一张全云化Open RAN网络”，一时被捧为打破传统设备商垄断的希望之星。六年过去，这张网络经历了全国性断网、漫游合作推倒重来、存量用户整体迁移等九九八十一难，到2025年底终于覆盖了约四分之一的德国家庭。本文以1&1为主案例，结合2026年9月的最新行业动态，回答三个问题：Open RAN商用六年，技术上到底成了没有？2024年那几次断网暴露了什么结构性问题？对正准备大规模上云化RAN的国内同行，有哪些可以直接抄走的作业？

一、为什么2026年还要复盘Open RAN

2026年9月的通信行业，话题热度几乎全被AI占据。就在本周，Telecoms.com还在报道“2025年美国移动数据流量增速显著放缓”以及“运营商面临Agentic AI带来的Opex上涨”——Open RAN作为2018年O-RAN联盟成立以来的头号“革命叙事”，声量确实小了。但声量小不等于问题解决了：O-RAN联盟由AT&T、中国移动、德国电信、NTT DOCOMO、Orange五家创始运营商发起，如今拥有30多家运营商成员和近300家贡献单位，7.2x开放前传、RIC、O-Cloud这些接口规范已经落地成产品。革命退潮之后，恰好是看清楚“谁在裸泳、谁真游到了对岸”的最佳时机。

而所有Open RAN商用案例里，最极端、最有样本价值的，就是德国第四大运营商1&1——它不是在现网上“插花”几个O-RAN站点做试验，而是从零开始，把整张网、连核心网带无线网全部押在开放架构上。

二、1&1是谁：一个MVNO的“造反”逻辑

要看懂1&1的豪赌，得先看懂它的处境。1&1 AG前身是Drillisch，2017年与United Internet旗下的电信业务合并，总部在德国莱茵兰-普法尔茨州的Montabaur，在TecDAX上市，United Internet持股86.46%。2025财年营收41.4亿欧元，员工4678人，手机+宽带合同约1500万级别。

关键在于：它此前的移动业务，本质是“寄生”在别家网络上的MVNO。因当年E-Plus与Telefónica合并的反垄断条件，1&1拿到了Telefónica网络30%容量租用权（MBA模式）；宽带侧靠自有1&1 Versatel的5万多公里光纤。2019年6月，德国5G频谱拍卖以65亿欧元收官、四家竞得，1&1拿下3.5GHz（n78）50MHz和2100MHz FDD 2x10MHz——按监管要求，拿了频谱就得建网。

于是1&1面前只有两条路：要么按传统模式把建网大单交给爱立信、诺基亚或华为中的一家，继续在四家运营商里当成本最高、体量最小的那个；要么学Rakuten，用Open RAN+云原生把移动网络的资本开支打下来，顺便把“第四张网”的可行性赌出来。它选了后者，官宣伙伴正是Rakuten Symphony——把日本那套全云化、容器化、多供应商解耦的建网方法论整体移植到德国。网络原计划2021年开服，后来一再推迟——这个“一再推迟”本身，就是本文所有讨论的起点。

三、解剖1&1的O-RAN架构：教科书式的“全开放”

用一张图看1&1的网络逻辑（示意，依据O-RAN联盟公开架构与公开报道整理）：

flowchart TD
    OSS["自有OSS与IT域"]
    SMO["SMO 编排与自动化"]
    NRIC["Non-Realtime RIC"]
    CU["CU 集中单元"]
    DU["DU 分布单元"]
    RU["RU 射频单元"]
    CORE["云原生5GC"]
    VF["Vodafone网络 国家漫游"]
    UE["手机与CPE"]

    OSS --> SMO
    SMO --> NRIC
    SMO -->|O1管理接口| CU
    SMO -->|O1管理接口| DU
    SMO -->|O1管理接口| RU
    NRIC -->|A1策略| CU
    CU -->|F1接口| DU
    DU -->|开放前传7.2x| RU
    CU --> CORE
    RU -->|空口| UE
    VF -->|漫游兜底| UE

与传统“黑盒基站”最大的区别有三点：

1. RU与DU之间走O-RAN 7.2x开放前传（eCPRI），射频单元可以独立招标。据公开报道，1&1的RU引入了NEC等日系供应商，DU/CU软件与核心网则深度绑定Rakuten Symphony平台——这是与Rakuten日本网络同源的栈。
2. 无线网与核心网全部云原生，跑在通用服务器（O-Cloud）上，而非专用硬件。理论上这是“欧洲第一张全虚拟化移动网络”（United Internet官方表述）。
3. SMO+RIC承载自动化闭环。注意这个细节：一家只有不到5000名员工、此前从未运营过RAN的公司，要在一张全新的多供应商解耦网络上，直接上马理应属于“成熟运营商高级玩法”的自动化闭环——这是1&1案例里最被低估的风险点，后面断网部分会呼应。

再看它的频谱家底，问题立刻显形：

看出门道了吗？1&1手里没有700/800/900MHz任何低频段。中频2100MHz从2026年初才真正可用，2600MHz的租约已经在2025年底到期。也就是说，这张网的“覆盖层”先天不足，室内和农村深度覆盖基本无解，只能靠国家漫游兜底——这决定了1&1与Vodafone那份漫游合同的生死攸关程度，远超普通漫游协议。

四、六年时间线：一步一个坑

timeline
    title 1&1自有网络六年进程
    2019年6月 : 德国5G拍卖收官 : 拿下n78之50MHz
    2021年5月 : 与Telefónica签国家漫游
    2021年 : 官宣Rakuten Symphony : 开建全云化O-RAN网
    2023年8月 : 推倒重来改签Vodafone漫游
    2024年 : 自有网络多次重大中断
    2025年5月 : 存量用户迁移自有核心网完成
    2025年12月 : 自有网络覆盖约四分之一德国家庭
    2026年1月 : 2100MHz频谱正式启用

把几个关键节点单独拎出来说。

2023年8月的漫游“弃约改嫁”是最狠的一记。 2021年5月，1&1本已与Telefónica签订国家漫游协议，全网兜底都规划好了。2023年8月却突然官宣改与Vodafone德国签长期漫游伙伴关系，2024年正式落地。据德国媒体分析，核心矛盾正是上面那张频谱表：1&1自有网只有3.5GHz容量层，漫游流量占比长期居高不下，双方在流量结算与网络演进上谈崩并不意外。一个才四岁的网络运营商，把全网用户的兜底依赖从一个竞争对手整体切换到另一个竞争对手——这种操作在传统运营商体系里等于心脏搭桥手术，1&1干了，也扛过来了。

2025年5月，据德国《connect》杂志报道，1&1完成存量用户向自有网络核心的迁移。 这意味着1500万级合同用户的话单、鉴权、策略控制全部切换到自己那套云原生核心网上。做过HLR/HSS割接的同行都知道这个动作的分量：哪怕传统架构下的割接都要枕戈待旦数月，何况一套全新的、容器化的、与无线侧深度解耦的核心网。

2025年12月17日，1&1官方新闻稿宣布：自有网络已覆盖25%的德国人口家庭。 从零到四分之一覆盖率，用了约四年建设期。这个速度在德国这种站址审批极慢、光纤回传配套薄弱的市场，其实不算丢人——但要养活一家1500万用户的运营商，还远远不够，漫游流量仍是大头。

五、2024年断网风波：Open RAN不是原罪，但集成责任是

据heise、teltarif等德国媒体当年报道，2024年1&1自有网络出现多次影响面较大的业务中断，其中以2月上旬那次全国性故障最为严重：语音与数据业务大面积不可用、持续数小时，官方公开道歉，通报与网络软件故障有关，此后年中前后又有区域性故障被密集投诉。具体的故障内部报告1&1并未完整公开，以下根因分析是基于架构推演的运维视角判断，不代表官方结论：

1. 故障域被云原生放大了。 传统RAN时代，一个网元故障的爆炸半径是一簇站点；全云化架构下，CU/核心网集中部署在少数数据中心，共享同一套虚拟化层。一旦容器编排、存储或网络虚机层出问题，爆炸半径就是“全国”。1&1的故障形态（全国性、数小时、语音数据全断）与集中化控制面的级联故障高度吻合。
2. 多供应商集成让“谁负责”变得模糊。 爱立信/诺基亚交付时是“一张网一个责任主体”；O-RAN模式下，RU是NEC，平台是Rakuten Symphony，云是O-Cloud，OSS是自研，接口归O-RAN联盟规范管——规范开放了，责任矩阵却没人兜底。故障发生时，问题往往出在两个供应商接口的“缝”里，双方各自的监控都显示自己“正常”。
3. 新人、新网、新架构的三重新手期叠加。 1&1没有RAN运维传承，直接跳过“2G/3G/4G时代攒下的故障处置直觉”，在一张全网首例架构上运营。任何在现网干过的工程师都懂：第一个完整冬天的网络，稳定性系数就是要打七折。
4. 自动化的双刃剑。 SMO/RIC的闭环自动化在降本故事里是卖点，但在网络成熟度不足时，自动化的错误决策速度远快于人工。全云化网络要求先把可观测性做扎实，再谈闭环——顺序颠倒就是事故放大器。

公平地说，把断网全归咎于Open RAN并不客观：任何一张新建网络都有新手期，Telefónica模式下的漫游依赖切换、用户迁移这些"1&1特有动作"同样贡献了风险。但Open RAN模式确实把集成复杂度从设备商转移给了运营商，这是这场豪赌最真实的代价。Rakuten自己在日本也经历过类似的稳定性爬坡期，只是作为互联网公司，它对“先上线、再迭代”的容忍度远高于德国消费者。

六、成绩单：用数字说话

把1&1案例放到六年后打分，我给出的是“技术及格、商业存疑、行业意义满分”：

同期横向对比，行业的真实走向更耐人寻味。AT&T路线：据路透社等媒体2023年12月报道，AT&T与爱立信签下约140亿美元、为期五年的Open RAN现代化协议——注意，这是在现网上由单一集成商主导的“开放式但非多供应商混搭”路线，用开放接口锁定议价权，却不主动增加集成复杂度。Vodafone路线：在英、德现网渐进替换站点，规模以千站计，本质是把Open RAN当“新供应商准入机制”而非“革命”。Rakuten路线：输出Symphony平台成为技术供应商，1&1这张网反而是它最重要的对外样板。三条现网路线全部选了“渐进”，只有1&1一家选了“全绿地”——这不是巧合，而是成本函数决定的：对存量运营商，Open RAN是采购策略；只有对1&1这种从零建网的第四运营商，它才是唯一的入场券。

七、老兵视角：这份作业能抄什么

干了十八年核心网和运维，我的结论是：Open RAN这场实验没有输，但“赢法”和大家想象的不一样。

第一，开放接口赢了，多供应商混搭没赢。 7.2x前传、O1、A1这些接口规范的价值，是让运营商重新拿到了采购议价权和供应商准入权——AT&T们拿到这个就够了。至于“同一个网里RU、DU用两家还相安无事”，至今仍是实验室美好愿望多于现网常态。

第二，集成责任矩阵必须写进合同。 1&1用真金白银验证了一件事：解耦架构下，故障恢复时间不取决于最快的那个供应商，而取决于接口缝里最慢的那个。国内若推进类似架构，合同里必须有“端到端兜底责任方”，且该方要能穿透所有供应商的监控数据。

第三，集中化控制面的爆炸半径要用冗余设计补回来。 全云化省下的硬件钱，必须拿出一部分买回地理级容灾、灰度发布和故障隔离能力。断网那天丢掉的信任，比省下的设备钱贵得多。

第四，新架构上线前，先建可观测性，再上自动化闭环。 这是1&1用全国性故障换来的教训，也可能是这份成绩单里最值钱的一行。

Open RAN没有革命成功，也没有失败——它变成了一项被驯化的技术，安静地长在渐进式现网演进里。而1&1，这个用一张白纸验证了所有边界条件的“人肉试验田”，无论最终商业成败，都替整个行业把学费交完了。对2026年正在规划下一代网络云化路径的我们，这才是这个案例最大的价值。

参考来源

4. Telecoms.com — 2026年9月行业动态：美国移动数据增速放缓、运营商Agentic AI Opex上涨等报道
5. 转引文献（经上述词条引用）：德国联邦网络局2019年6月12日频谱拍卖公告；《connect》杂志2025年5月22日《1&1 O-RAN-Netz: Kundenmigration abgeschlossen》；Vodafone新闻室2023年8月2日漫游合作公告

本文由「51学通信」技术团队出品。51学通信由通信行业18年老兵爱卫生（微信ID: gprshome201101）维护，聚焦5G/6G核心网、3GPP标准解读、通信前沿技术深度分析。 出版作品有《5G核心网原理与实践》《IMS原理与实践》等4本通信专业书籍。知识星球「51学通信」提供深度技术答疑和行业洞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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