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象一间没有墙的大屋子,十个人要同时通话。如果所有人都扯着嗓子同时喊,空气里叠加的是一团谁也听不清的噪声。于是人类想出了几种办法:砌十个小房间,一人一间;或者大家留在同一个大厅里排队发言;或者干脆同时开口,但每人说一种只有约定对象才听得懂的暗语。移动通信四十多年里,每一代标准换代,本质上都是换了一种“切法”——把同一片空气切给许多人。这件事的学名叫多址接入(Multiple Access)。
先说清楚它和“调制”的区别:调制解决的是怎么把比特装上电磁波,多址解决的是多个人怎么同时用同一片电磁波。4G之后这两件事越来越难分开讲——OFDMA干脆是“调制方式”和“多址方式”的合体设计。理解了多址演进,你就理解了为什么每一代手机网络的性格都截然不同。
flowchart TD
A["1G:FDMA<br/>按频率分房间"] -->|模拟器件只会滤波| B["2G:TDMA<br/>按时隙排队发言"]
B -->|语音压缩 一条信道装八人| C["3G:CDMA<br/>同频同时用码区分"]
C -->|增益失效 功控太累| D["4G/5G:OFDMA<br/>细格子动态分配"]
有线世界里,一根网线两端各插一台设备,物理隔离天然存在。而无线电的尴尬在于:频谱是公共介质,没有“房间”可砌。基站和手机发出的电磁波在空间里线性叠加,接收机天线收到的永远是“所有人信号之和”。多址设计的根本任务只有一个:设计一组互相正交的信号,让接收机能从这锅叠加汤里,把自己那一碗完整地捞出来。
什么叫正交?数学上就一句话:
$$\int_{0}^{T} s_i(t)\, s_j^*(t)\, \mathrm{d}t = 0 \qquad (i \neq j)$$
两个信号在积分区间里“内积为零”,它们就可以在同一个时间、同一片频率上重叠传播而互不干扰——接收端做一次相关运算就能分离。整个多址演进史,就是在回答一个问题:用什么手段制造正交? 答案经历了四次换代:用滤波器(频率维)、用门电路和缓存(时间维)、用码字相关性(码维)、用FFT(频率×时间的细格子)。
还有一条暗线:格子切得越细,统计效率越高。一条信道专供一个用户,用户不说话时资源就晒在那里;格子切细后,调度者可以把闲人的格子立刻转给别人——大数定律开始替你打工。但切得越细,对同步精度和硬件速度的要求也越苛刻。每一代多址的选择,都是当年“数学能力”与“硬件能力”的平衡点。
1G时代(AMPS、TACS这些模拟系统)的处境是:手机里只有模拟电路,信号是连续的音频调频波,用户之间唯一的隔离手段就是滤波器——让每个人的信号待在不同的频段,接收机用带通滤波器把自己那个频段滤出来。AMPS把频谱切成30kHz一条的话音信道,TACS是25kHz,一个用户独占一对上下行频率,从拨号到挂机。
这不是前人不够聪明,而是模拟电路没有别的选项:你无法把一段模拟语音“缓存”起来等时隙(所以TDMA不可能),也无法对它做数字相关运算(所以CDMA不可能)。FDMA不是选择,是模拟时代的天花板。
它的代价也很清楚:
FDMA并没有消失。今天的对讲机、FM广播、卫星转发器,乃至一根光纤里跑几十路的波分复用,骨子里都是频分——只要隔离手段是“模拟滤波”,就还是FDMA的世界观。
2G之前发生了两件革命性的事:语音可以被数字化压缩,比特可以被缓存。原本一路模拟话音要占一整条信道,压缩成十几kbps的数字流之后,一条宽信道可以装下好几路——只要让它们轮流使用就行。
GSM是集大成者:载波间隔200kHz,每个载波的时间轴切成反复循环的帧,每帧8个时隙,8个用户各占一个时隙,周期性“醒来”发言。用维基百科在信道接入方法条目里的概括:2G系统是FDMA与TDMA的结合——先分频率,每个频率上再分八个时隙。排队发言,就是TDMA的全部哲学。
但“排队”这件听起来简单的事,在无线电里藏着两个精巧的设计,也是TDMA工程智慧最浓的地方:
第一,远处的人说话有延迟,怎么办? 电磁波跑得再快也需要时间,小区边缘的用户信号到达基站时会“迟到”,可能闯进下一个时隙,踩到邻居的话。GSM的解法是定时提前(TA):基站测量每个用户信号的实际到达时刻,命令远处用户“提前发射”。TA取值0到63,每档约3.69微秒,按双程传播折算约550米一档。同时每个突发脉冲的尾部还留了保护间隔兜底,吸收残余误差。
第二,排队反而成了红利。 手机每帧只占1/8的时间,其余7/8可以关掉发射电路省电,还可以用空闲时隙偷偷测量邻区信号质量——这正是GSM切换测量能够进行的物理基础。排队等号的时间,被设计成了“环顾四周”的时间。
TDMA的短板同样明显:一个用户的峰值速率被“时隙数×信道速率”锁死,想要更快的网速只能多绑几个时隙(GPRS/EDGE时代确实这么干过),但绑得越多,保护开销占比越大、手机功放占空比越高、同步要求越苛刻。这条路的天花板肉眼可见。
3G是一场思想革命:既然排队早晚要排到天花板,为什么不所有人同时、同频开口,用“暗语”来区分?这就是码分多址——它背后是扩频技术。
每个用户把自己的窄带信号乘以一条高速伪随机码,信号被“打碎”铺满整个宽频带,看起来就像噪声。接收方用同一条码做相关运算,自己的信号在解扩时重新聚拢、恢复原形;而别人(用了不同码)的信号在相关运算中依然是一盘散沙,退化为一片均匀的背景噪声。区分用户的力量来自这个比值——处理增益:
$$G_p = \frac{W}{R}, \qquad G_p(\mathrm{dB}) = 10\log_{10}!\left(\frac{W}{R}\right)$$
W是扩频后的带宽(码片速率),R是业务速率。以IS-95(高通的cdmaOne)为例,据维基百科IS-95条目:芯片速率1.2288 Mcps,前向链路用长度64的Walsh码区分信道,全网基站靠GPS对齐时间。拿语音9.6kbps来算:
| 语音时代(IS-95) | 宽带时代(假设硬套CDMA传百兆) | |
|---|---|---|
| 业务速率 R | 9.6 kbps | 100 Mbps |
| 扩频后带宽 W | 1.2288 MHz | 100 MHz 只能算起步价 |
| 处理增益 W/R | 128,约21 dB | 趋近1,增益归零 |
| 结果 | 干扰被压成噪声,信号稳赢 | 无增益可赚,还白付干扰平均化的代价 |
这张表是理解“3G为什么换成4G”的钥匙,我们第五节再回来翻它。先把CDMA自己的故事讲完。
CDMA的阿喀琉斯之踵:近远问题。 解扩是线性运算——别人的信号解扩后是噪声,那么一个离基站很近的用户,他的“噪声”到达功率可能比小区边缘用户的信号高出几十dB,直接把对方淹没。CDMA的世界里,功率控制不是优化项,是生命线:必须让所有用户的信号以几乎相同的功率到达基站接收机,哪怕每个人都处在不同的距离上。
sequenceDiagram
participant U as 手机
participant N as 基站
U->>N: 接入前导,从最低功率起步
Note over U: 听不到应答,就抬高一档再来
U->>N: 前导功率加一档,重试
N-->>U: 检测成功,返回应答
U->>N: 进入业务发送
loop 闭环功控,每秒成百上千次
N-->>U: 功控命令:升或降
U->>N: 按命令微调发射功率
end
Note over N: 目标:所有用户的到达功率齐平
这套环路的精密程度是其他多址体系难以想象的:开环估计打底,闭环实时修正,IS-95的闭环功控达到每秒800次的量级,WCDMA更快到每秒1500次。CDMA的容量是“软”的——多挤进一个用户,全网噪声底抬升一点,所有人的话音质量劣化一点,直到有人撑不住。没有硬性的用户数上限,只有一条缓缓下沉的质量曲线。
但代价换来的回报同样惊人:同频复用系数等于1,所有小区用同一片频率,网络规划从“簇状填色游戏”变成“铺地毯”;软切换,手机在小区边缘同时与多个基站保持链路,“先接后断”,切换不再是坠话高发时刻;Rake接收机把多径从敌人变成朋友——几条路径的信号在CDMA码字下可以分别捕获、合并增强。扩频、功控、软切换、Rake,这四件CDMA时代的发明,至今活在每一个现代接收机里。
现在回到上一节那张账本。进入宽带数据时代,业务速率R一路飙升,而频谱带宽W撑死几十MHz——W/R一路跌向1,扩频增益归零。CDMA的核心红利消失了,剩下的只有代价:为不相干用户支付干扰平均化的税,功控环路依然日夜不停。4G换掉CDMA,不是CDMA做错了什么,是它的数学前提(速率远小于带宽)不复存在。
4G的选择是把时间轴和频率轴同时切开,切到最细。本体是OFDM调制:用FFT把宽带切成成百上千个窄带子载波,相邻子载波的间隔恰好等于符号率的整数倍——一个子载波的频谱在其他子载波的中心点恰好过零。于是任意两个子载波在整个符号周期上内积为零,不需要保护带,也不需要滤波器,正交性是纯数学的。多径这个折磨了几代人的老对手,再配上循环前缀,也被化简为每个子载波上一次简单的相位修正。
把OFDM变成多址,只差最后一步:不让一个用户占满全部子载波,而是按资源块(频域12个子载波×时域1毫秒)为颗粒度,把格子动态分给不同用户——这就是OFDMA。据维基百科OFDMA条目的概括:它是OFDM的多用户版本,通过给每个用户分配子载波子集实现多址,资源在“时间—频率”二维空间里划分;LTE将其用于下行,5G NR上下行都在使用。
细格子带来一个FDMA和TDMA都给不了的新能力——频率选择性调度。无线信道的衰落是按频率块变化的:你在某个位置,可能低频段深衰落、高频段却信号良好;隔壁十米的人正好相反。调度器收集每个用户的信道质量,把“好格子”分给“在它上面信道好的用户”:
flowchart TD
Q["频带切成上百个子载波"] --> P["调度器收集各用户信道质量"]
P --> S1["甲在低频段信道好"]
P --> S2["乙在高频段信道好"]
S1 --> X["低频格子分给甲"]
S2 --> Y["高频格子分给乙"]
X --> Z["两人同刻传输互不踩脚"]
Y --> Z
每个用户都拿到自己的“顺风格子”,全网频谱效率系统性抬升——这叫多用户分集,是粗粒度多址原理上做不到的(TDMA用户独占全频带,根本看不到频率维度的信道差异)。OFDMA还有一个被低估的优点:每个子载波近似平坦衰落,这让多天线MIMO的信道矩阵在每个格子上都是简单的线性系统,预编码可以逐格子轻快计算——OFDMA与MIMO是天作之合,而MIMO正是4G/5G容量奇迹的另一半。维基百科OFDMA条目将“对MIMO友好”与“利用信道频率选择性”列为它适合宽带移动网络的核心理由。
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维基百科同一份优缺点清单里写明了OFDMA的两个软肋:对频偏和相位噪声高度敏感——子载波间隔越窄越经不起多普勒拉扯,所以高速场景和高频段会把子载波间隔成倍放宽,用正交性的“安全余量”换稳定性;以及上行PAPR问题——几百个子载波叠加后峰均比很高,手机功放必须大幅回退,又费电又伤覆盖。所以LTE上行改用DFT预编码的单载波SC-FDMA,牺牲一点调度灵活性换回功放效率;5G NR上行则两种波形都保留,让网络按场景选。
回头看,四代多址切的其实是同一个立方体,只是轴不同、粒度不同:
flowchart TD
R["空中接口资源立方体"] --> F["频率轴"]
R --> T["时间轴"]
R --> K["码字轴"]
F --> A["FDMA:独占一条频率"]
T --> B["TDMA:独占一个时隙"]
K --> C["CDMA:独占一套码字"]
F --> D["OFDMA:频率×时间<br/>细格子按需分配"]
T --> D
| 对比维度 | FDMA | TDMA | CDMA | OFDMA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分割轴 | 频率 | 时间 | 码字 | 频率×时间 |
| 正交靠谁 | 模拟滤波器 | 定时同步+保护间隔 | 扩频码的相关性 | 子载波正交性 |
| 典型格子 | 一条话音信道 | 一个时隙 | 一套码字 | 一个资源块 |
| 代表系统 | AMPS、TACS | GSM | IS-95、WCDMA | LTE下行、5G NR |
| 同频复用 | 需隔区错频 | 需隔区错频 | 复用系数=1 | 复用系数=1,靠调度与协调 |
| 致命短板 | 保护带浪费、信道独占 | 峰值速率锁死在时隙数上 | 近远问题、功控是生命线 | 频偏敏感、上行PAPR |
还有一个容易产生的错觉要拆掉:好像每一代比上一代“更快”,是突破了什么极限。没有。香农公式对所有多址方式一视同仁:
$$C = B\,\log_2!\left(1 + \frac{S}{N}\right)$$
带宽和信噪比不变,容量上限就不变。四代多址的差距不在“谁离香农极限更远的天花板”,而在谁在当时的硬件约束下,更接近同一块天花板:FDMA输在保护带和独占,TDMA输在峰值锁死,CDMA输在宽带化后增益归零,OFDMA赢在细粒度、纯数学正交、以及对MIMO的友好。多址演进的本质,是隔离手段从模拟硬件走向数字数学:滤波器 → 门电路与缓存 → 相关器 → FFT。硬件干不了的,交给数学;数学变便宜的,就把它用满。
多址方式不是教科书里的古董,你每天看的指标、调的参数,世界观都来自它:
标准允许多种实现,各厂家在波形选项、调度策略上的具体行为以其官方文档为准,但底层的多址物理图像是共通的——这也是这份知识保值的原因:标准会退网,物理不过时。
Q: OFDMA和FDMA不都是“分频率”吗,本质区别在哪? A: 分割轴确实都是频率,但两件事完全不同。FDMA的格子是“刻死的”:一条信道用滤波器硬切,要留保护带,一给就是整条信道直到挂机;OFDMA的格子是“每次重新画的”:子载波靠数学正交,零保护带,以资源块为颗粒度毫秒级动态重分,还能做频率选择性调度。一句话:FDMA分的是“地产证”,OFDMA分的是“钟点房”。
Q: CDMA容量是“软”的,那OFDMA容量是“硬”的吗? A: 粗略地说接近“硬”:OFDMA的格子分给谁就归谁独占,本小区内用户互不踩脚,干扰主要来自邻区的同频格子,容量上限比较确定。CDMA则是谁都能挤进来,代价是全网噪声底抬升。但两者最终都逃不出香农公式和干扰,区别只是干扰的表现形式——一个是“挤进来大家一起糊”,一个是“隔壁小区的格子扑过来”。
Q: GSM为什么每帧正好切8个时隙,切16个不行吗? A: 能切,但有代价。时隙越多:保护间隔和TA精度的要求越苛刻,手机发射占空比越高(越费电),每用户平均速率越低。8是在“一条200kHz信道能承载的压缩话音路数”与“同步/功耗/保护开销”之间找的平衡点,后来GPRS多时隙绑定也是在这个框架内做加法。
Q: 既然OFDMA这么好,为什么5G上行还留着单载波波形? A: 因为手机的天线口径和电池都远不如基站。多子载波叠加带来的高PAPR会迫使功放大回退,在小区边缘意味着“要么费电、要么够不着基站”。单载波波形PAPR低,牺牲一点上行调度灵活性,换取覆盖和续航——这是“下行用OFDMA、上行可选单载波”非对称设计的全部原因。
Q: 学这套演进史,对当下工作最直接的价值是什么? A: 看懂参数和KPI的“出身”。你调的TA是TDMA的化石,Ec/Io是CDMA的化石,RB与频选调度是OFDMA的骨架。知道每个指标在回答哪个多址体系的问题,排查故障时才不会拿错工具——比如用OFDMA的思路去理解CDMA的呼吸效应,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。
本文由「51学通信」技术团队出品。51学通信由通信行业18年老兵爱卫生(微信ID: gprshome201101)维护,聚焦5G/6G核心网、3GPP标准解读、通信前沿技术深度分析。 出版作品有《5G核心网原理与实践》《IMS原理与实践》等4本通信专业书籍。知识星球「51学通信」提供深度技术答疑和行业洞察。
[!tip] 51学通信知识星球 星主:爱卫生(微信:gprshome201101)——公众号「51学通信」创办者,19 年通信行业运维与讲师经验,著有《GPRS网络信令实例详解》《EPC原理与实践》《5G核心网原理与实践》三本纸质书(各大电商平台有售)。 星球定位:深耕 5G 核心网、IMS、NFV/AI、云原生等 ICT 领域,主打运维岗位与信令分析。 当前规模:5200 篇主题 / 990 个回答,198 元/年。 加入福利:加入星球后请加爱卫生微信,拉您进知识星球年度陪伴与答疑群——不限量回复您的各种问题,另有群内分享。 AI 加持:51学通信知识星球已作为 skill 接入 WorkBuddy,使用 deepseek-4-flash 在海量星球帖子中精准找贴、找视频、找 FAQ 和案例,做总结、找文档和 PPT 等场景全覆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