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› deep-tech › 波束赋形的三种硬件架构原理

波束赋形的三种硬件架构:同一个波束,三本账本

上一轮我们讲过天线阵列怎么用相位差把能量“掰”向一个方向。但有一个问题被我们悄悄跳过了:那串用来加权的复数,到底是在哪里、用什么电路算出来并施加到每个振子上的?

别小看这个问题。同样是64个振子的阵列,有人用一块移相器芯片就实现了波束,有人却要焊上64套收发电路——成本差出一个数量级,能力也差出一个数量级。这背后的分水岭,就是波束赋形的三种硬件架构:模拟波束赋形、数字波束赋形、混合波束赋形。

先给一个贯穿全文的类比:把天线阵列想象成一支阅兵方阵——

三种方案摆出来的不是三种“档次”,而是同一个矛盾——波束自由度与硬件成本功耗——的三种解。看完本文你会明白:为什么毫米波基站几乎都选混合架构,为什么Sub-6GHz的64T64R能做64条数字通道,以及为什么你的手机里的毫米波模块永远不会做成全数字。

一、波束不是长出来的,是“喂”出来的

回顾一下阵列的方向图原理。对 $N$ 个间距为 $d$ 的振子,远场某方向 $\theta$ 上的合成场,是每个振子辐射场的矢量和:

$$AF(\theta)=\sum_{n=0}^{N-1} I_n \, e^{j(nkd\cos\theta + \beta_n)}$$

其中 $k=2\pi/\lambda$ 是波数,$I_n$ 是第 $n$ 个振子的激励幅度,$\beta_n$ 是激励相位。让相邻振子间存在一个固定相位差 $\Delta\varphi$,各振子的波在某个方向上同相叠加、其他方向互相抵消,波束就指向了满足下式的方向:

$$\Delta\varphi = \frac{2\pi d \sin\theta}{\lambda}$$

注意这里的关键:公式里的 $I_n$ 和 $\beta_n$ 不是天线自己长出来的,必须由馈电系统“喂”给每个振子。所谓三种架构,本质上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——这串幅相加权值,在哪里产生?

二、架构一:模拟波束赋形——一个旗手的方阵

最古老也最省钱的方案:整个阵列只配一套收发链路。信号经过功率放大后,用功分器一分为 $N$,每一份经过一个移相器设定相位,再送到对应振子。

flowchart TD
    BB["基带:单路信号"] --> DAC["DAC与上变频"]
    DAC --> PA["功率放大器"]
    PA --> SP["功分器:一分为四"]
    SP --> P1["移相器1"]
    SP --> P2["移相器2"]
    SP --> P3["移相器3"]
    SP --> P4["移相器4"]
    P1 --> A1["振子1"]
    P2 --> A2["振子2"]
    P3 --> A3["振子3"]
    P4 --> A4["振子4"]

它便宜得有道理:DAC、ADC、PA、LNA 这些最贵的器件全阵列只买一套,剩下的是移相器和功分器这类相对廉价的无源/半无源电路。雷达和早期相控阵用这个方案攒出了成千上万的振子。

但它有三个与生俱来的限制,每一个都值得单独讲清楚。

限制一:同一时刻只能形成一个波束。 所有振子共享同一个信号源,全部移相器只为“指向一个方向”这组相位配置服务。想同时给两个不同方向的用户各来一个波束?做不到——除非两套阵列、两套射频,成本翻倍。这就是模拟方案与多用户复用(MU-MIMO)天然无缘的原因。

限制二:波束斜视(Beam Squint)。 这是最容易被忽略、也最能体现“为什么数字方案后来居上”的一点。注意上面的公式:所需相位差与频率成正比——

$$\Delta\varphi(f) = \frac{2\pi d f \sin\theta}{c}$$

而射频移相器给出的相移量是固定的,不随频率缩放(它本质上对某个中心频率做了“一次校准”)。在窄带系统里这不是问题;但在大带宽系统里,同一个移相器配置对不同子载波而言,“正确指向”是不同的角度。结果就是:带宽边缘的子载波,波束指向悄悄偏掉了,主瓣展宽、增益下降——像一支队伍在斜坡上行进,队形维持不住。这个现象就叫波束斜视。

限制三:只有相位这一个旋钮。 无源功分网络决定了每一路的幅度基本固定,工程师手里只有移相器可调。这意味着无法做副瓣整形、无法在干扰方向打零陷——方向图的“形状”没有自由度,只有“指向”一个自由度。

顺带一提,学术界对斜视问题的经典补救是真时延线(True Time Delay):用延时量代替相移量,让各路的时间差对频率不敏感。理论上完美,工程上毫米波频段的可编程时延线又贵又损耗大,所以在成本敏感的民用系统里,大家更倾向于直接跳到数字方案。

三、架构二:数字波束赋形——一人一个教官

把加权彻底搬进基带:每个振子配一整套独立收发链路(DAC/ADC、混频、滤波、PA、LNA),各路的幅度和相位全部在数字域用复数乘法算好,再各自上变频辐射出去。

flowchart TD
    W["数字基带:算出每路幅相"] --> C1["收发链1:DAC加PA"]
    W --> C2["收发链2:DAC加PA"]
    W --> C3["收发链3:DAC加PA"]
    W --> C4["收发链4:DAC加PA"]
    C1 --> A1["振子1"]
    C2 --> A2["振子2"]
    C3 --> A3["振子3"]
    C4 --> A4["振子4"]

数字方案一举解决了模拟方案的全部三个限制:

多波束。 波束在数字域形成,数字基带可以并行算出任意多组权值——每一个下行载波、每一个用户,都可以拥有自己独立形状、独立指向的波束。MU-MIMO、多流复用、广播波束与业务波束共存,全都建立在这条能力上。

没有斜视。 每个子载波可以独立加权。窄带内“一组权值打天下”的近似不存在了—— OFDM系统里基带本来就是逐子载波处理,顺便逐子载波做预编码,斜视问题在数学上被消解于无形。

幅相双自由度。 每路的幅度、相位独立可调,副瓣整形、零陷对消这些“高级队形”都成为可能。

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——代价就是那条最直白的账:收发链路数 = 振子数。而射频链路恰恰是基站里最贵、最耗电的部分之一。尤其是 ADC,其功耗近似满足:

$$P_{ADC} \propto f_s \cdot 2^{N_{bit}}$$

采样率 $f_s$ 和有效位数 $N_{bit}$ 哪个都降不起:5G的大带宽逼高采样率,大面积阵列要求高动态范围。链路数翻倍,成本和功耗几乎线性翻倍。这就是为什么全数字方案在 4×4、8×8 时代是常态,而振子数一旦上到几百,“全数字”三个字就成了毫米波系统里不敢念的咒语。

四、架构三:混合波束赋形——分队制的折中

混合架构的思想一句话就能说清:让便宜的模拟网络干粗活(大粒度的波束指向),让昂贵的数字链干细活(用户级的幅相精调)。用 $M$ 条数字收发链($1 < M < N$),驱动 $N$ 个振子。数学上,发射信号是两级矩阵的连乘:

$$\mathbf{x} = \mathbf{F}{RF} \, \mathbf{F}$$} \, \mathbf{s

其中 $\mathbf{F}{BB}$ 是 $M \times K$ 的数字预编码矩阵($K$ 为流数),$\mathbf{F}$ 是 $N \times M$ 的模拟网络传输矩阵——在最常见的子阵连接结构里,它是一个分块对角矩阵:每条数字链只驱动一个子阵,子阵内部靠移相器统一指向。

flowchart TD
    BB["数字基带:两级加权"] --> C1["数字链1"]
    BB --> C2["数字链2"]
    C1 --> S1["子阵1:功分加移相"]
    C2 --> S2["子阵2:功分加移相"]
    S1 --> A1["振子1"]
    S1 --> A2["振子2"]
    S2 --> A3["振子3"]
    S2 --> A4["振子4"]

除了子阵连接,还有一种全连接拓扑:每条数字链通过开关网络连到所有振子。它在理论上能获得更优的波束赋形增益,但移相器数量、插入损耗和布线复杂度都随 $N \times M$ 增长,实际产品里远不如子阵结构常见。

混合架构的代价在于信道信息的粒度变粗了:数字链只能“看见”自己那个子阵合成后的方向,振子级的细节对基带不可见。换句话说,数字方案里基带拥有每个振子的自由度,混合方案里基带只拥有“每个子阵”的自由度。这就是标准允许多种实现、各产品在波束数与通道数的配比上差异很大的根本原因——本质上都是在自由度与成本之间找各自的平衡点。

五、一张物理账本:为什么频率决定架构

讲完三种架构,回到那个最实际的问题:为什么现网Sub-6GHz宏站敢用64条数字通道,而毫米波几乎清一色混合架构?这不是厂商保守,而是三个物理事实算出来的账。

账本一:振子尺寸随波长缩小。 振子尺寸约为半波长:3.5GHz对应约4厘米,28GHz对应约5毫米。同样口径的面板,毫米波能塞下256甚至512个振子。振子数暴涨,若坚持每振子一条数字链,链路数也跟着暴涨——物理上不可承受。

账本二:高频PA效率走低。 毫米波功放管的效率显著低于Sub-6GHz器件(量级上从四到六成掉到一两成区间,具体取决于工艺和频点)。同样的辐射功率,毫米波要吃掉数倍的直流功耗——再乘以几百条链路,散热就成了绝望的算术题。

账本三:ADC的功耗墙。 毫米波往往配数百MHz带宽,采样率被动抬升,再乘以 $2^{N_{bit}}$ 的精度项,每条ADC链路的功耗都远高于Sub-6GHz。几百条这样的链路叠在一起,光是数字化就把电烧完了。

三个账本算下来,产业分工自然形成:

维度 模拟波束赋形 数字波束赋形 混合波束赋形
波束形成位置 射频移相器 基带数字运算 两级级联
收发链路数 1 等于振子数N M(介于1与N之间)
同时波束数 同一时刻仅1个 每载波每用户独立 受限于数字链数M
幅相控制 仅相位 幅相全控 通道级全控,子阵内仅相位
大带宽表现 有波束斜视 逐子载波可补偿 数字级可部分补偿
通道信息粒度 几乎没有 每振子级 每子阵级
成本与功耗 最低 最高 居中
典型场景 雷达、固定视距链路 Sub-6G宏站中低配 毫米波基站与终端

顺带纠正一个常见的笼统说法:“5G宏站64T64R就是全数字”。严格说,主流商用64T64R AAU的典型构成是约192个振子按64个收发通道分组,每个通道在射频端驱动一小片振子子阵,通道之间的幅相加权在数字基带完成。振子级是固定连接的模拟子阵,通道级才是数字可控的——它实际上是“以数字为主的广义混合结构”,只不过64条数字通道已经足够支撑Sub-6G的多用户调度,所以工程上习惯把它归入数字波束赋形阵营。具体振子数与通道配比以各设备商数据手册为准。

六、现网里的它们:调试工程师视角

64T64R 不等于 64 个波束,更不等于 64 层。 T/R 是收发通道数。能同时发多少波束、传多少流,还受基带资源、用户信道秩和终端能力约束。面试里问“64T64R什么意思”,答“64个波束”是经典送命题。

通道校准是TDD互易性的命门。 基站靠信道互易性从上行探测推算下行权值,前提是各收发通道的幅相特性一致。每条链路的器件差异、温漂都会引入误差——所以一体化有源天线内部都带校准回路,周期性把各通道的幅相误差量出来补偿掉。通道误差的现网症状很有辨识度:波束指向系统性偏移、主瓣畸变、副瓣抬升、边缘用户吞吐劣化。

节能功能的本质是“关链路”。 通道关断、载波关断,关的都是数字链路——数字方案才有这种细颗粒度的“熄灯”自由度,模拟移相器网络给不了。反过来也要小心:低负荷时段的通道关断会改变实际辐射方向图,边缘覆盖的波动有时候不是干扰问题,而是波束形态变了。遇到“波束类”投诉,先查通道状态与校准告警,再去看参数,是省时间的排查顺序。

功耗排序有个直觉公式。 一体化有源天线整机功耗大体随数字通道数和带宽增长,商用64T64R设备普遍在数百瓦到千瓦量级(以各厂家数据手册为准)。理解了“每条数字链都要付DAC、PA、时钟的电费”,这个量级就不再神秘——这也是为什么高频大阵列不敢全数字,以及为什么AI节能首先盯着通道和载波关断下手。

最后用一张决策图收拢三种架构的选择逻辑:

flowchart TD
    Q1{"工作频段?"} -->|毫米波| H["混合波束赋形"]
    Q1 -->|Sub-6G| Q2{"需要同时多少波束"}
    Q2 -->|多用户独立波束| D["数字波束赋形"]
    Q2 -->|单一固定波束| A["模拟波束赋形"]

三种架构没有优劣,只有适配:模拟方案用最少的硬件买一个方向,数字方案用最多的硬件买满全部自由度,混合方案在两者之间按预算切分。理解了“波束自由度是要花钱买的”,再看任何一款AAU的通道数、振子数、波束数配比,都能读出它背后的成本权衡。

常见问题

Q: 64T64R里的"64"是64个波束吗? A: 不是。64T64R指64条发射、64条接收的射频通道数。波束数由基带权值配置决定,可以多于也可以少于通道数;而可同时传输的流数还要受信道秩和终端能力限制。三者是三个不同的数字。

Q: 波束斜视为什么数字波束赋形没有? A: 斜视的根源是射频移相器只给固定相移,不随子载波频率缩放。数字方案在基带逐子载波计算权值,每个子载波拿到的是“为自己的频率量身定做”的相位,自然不存在偏移。混合架构中数字级的加权也能部分补偿模拟级的斜视,但子阵内部的斜视仍在。

Q: 混合波束赋形为什么主流是子阵连接而不是全连接? A: 全连接需要每条数字链都通过移相网络到达所有振子,移相器数量、插入损耗、布线复杂度都按通道数与振子数的乘积增长,损耗直接吃掉波束赋形增益。子阵连接硬件简单、损耗低,代价是信道信息粒度变粗——工程上普遍认为这笔交换划算。标准允许多种实现,具体行为以各厂家官方文档为准。

Q: 毫米波手机为什么不做全数字? A: 手机端对功耗和成本最敏感,而毫米波频段一条数字链的ADC、PA开销远高于Sub-6GHz。终端通常用少量数字链加大规模模拟移相子阵的混合架构,在满足吞吐的同时把功耗控制在电池能承受的范围。

Q: 通道校准出问题,用户能感知到什么? A: 典型症状是小区边缘用户吞吐下降、波束类切换异常、局部区域弱覆盖,而小区中心的用户几乎无感——因为主瓣中心方向对通道误差最不敏感,边缘和副瓣区域最先受害。排查时优先检查校准相关告警与通道关断状态。

参考来源

  1. Beamforming - Wikipedia — 模拟/数字波束赋形的定义与移相器网络原理的权威概述
  2. Massive MIMO - Wikipedia — 大规模MIMO的通道数、TDD互易性与有源天线架构背景
  3. Phased array - Wikipedia — 相控阵馈电网络、移相器与波束斜视的经典工程背景
  4. Antenna array - Wikipedia — 阵列方向图与阵因子公式的数学出处
  5. Beam squint - Wikipedia — 移相器宽带失配导致波束指向随频率漂移的机理说明

本文由「51学通信」技术团队出品。51学通信由通信行业18年老兵爱卫生(微信ID: gprshome201101)维护,聚焦5G/6G核心网、3GPP标准解读、通信前沿技术深度分析。 出版作品有《5G核心网原理与实践》《IMS原理与实践》等4本通信专业书籍。知识星球「51学通信」提供深度技术答疑和行业洞察。

[!tip] 51学通信知识星球 星主:爱卫生(微信:gprshome201101)——公众号「51学通信」创办者,19 年通信行业运维与讲师经验,著有《GPRS网络信令实例详解》《EPC原理与实践》《5G核心网原理与实践》三本纸质书(各大电商平台有售)。 星球定位:深耕 5G 核心网、IMS、NFV/AI、云原生等 ICT 领域,主打运维岗位与信令分析。 当前规模:5200 篇主题 / 990 个回答,198 元/年。 加入福利:加入星球后请加爱卫生微信,拉您进知识星球年度陪伴与答疑群——不限量回复您的各种问题,另有群内分享。 AI 加持:51学通信知识星球已作为 skill 接入 WorkBuddy,使用 deepseek-4-flash 在海量星球帖子中精准找贴、找视频、找 FAQ 和案例,做总结、找文档和 PPT 等场景全覆盖。

51学通信知识星球海报-扫码加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