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波束不串台:预编码与空分多址

引子:一间教室里的两场讲座

想象一间教室,上午九点同时有两场讲座要开:一场讲通信,一场讲摄影,听课的人还坐在一起。想互不干扰,最直观的办法是“物理隔离”——一场挪去隔壁教室,或者两场错开时间。这分别对应通信里的分频和分时,用了几十年,简单可靠。

但频谱是稀缺资源,时间槽也是。当“隔壁教室”租不起了,还有最后一招:两场讲座照开,但每个讲师配备一套定向声场系统——他的声音传到自己听众耳朵里清晰洪亮,传到隔壁听众的位置上却恰好被抵消成一 片寂静。听众坐在一起,声音却各走各的路。

这就是空分多址(SDMA)的朴素理想,也是 MU-MIMO(多用户多入多出)与预编码技术要解决的核心问题:同一个小区、同一段频率、同一个时刻,基站同时向多个用户发送各自的数据,为什么不会串台? 本文不讲波束怎么扫描、怎么指路(那是波束管理的事),专讲一件事:发射之前,干扰是怎么被“算没”的,以及这套数学落进硬件时,64 条射频通道是如何驱动 192 个振子的。

一、维度过剩:Massive MIMO 的“座位卖不完”问题

先看一个尴尬的现实。5G 的 Massive MIMO 基站,典型配置是 64 条发射通道(所谓 64T64R 中的"T64")。在理想条件下,这么大的天线阵列能支撑的空间数据流(层数)远超单部手机的需求。标准层面小区总能力可以很高,但落到单个用户头上,立刻被终端卡死了——

一部手机只有 2~4 根接收天线。 空间复用的层数不可能超过接收端的天线数,这是物理铁律:你只有两只耳朵,再好的声源也同时让你听清四段独立语音。所以单用户 MIMO(SU-MIMO)下,一部手机最多“吃下”4 层数据流。

于是出现了一个资源错配:基站这边是 64 条通道的“大巴”,用户那边只有 4 个座位的“轿车”来接货。一辆 64 座的大巴,只为一位乘客服务,60 个空座跟着空跑——这就是 SU-MIMO 在 Massive MIMO 时代的维度浪费。

解决方案顺理成章:拼车。把剩余的空间维度分给同小区其他用户,多个用户在完全相同的时频资源上各自收自己的数据流——这就是 MU-MIMO,也叫空分多址在蜂窝网里的落地形态。

对比维度 SU-MIMO(单用户) MU-MIMO(多用户)
空间层归谁 一部手机独占全部数据流 多部手机共享同一时频资源
终端要求 手机需 2/4 根接收天线才能吃满 单流手机也能参与,门槛低
干扰谁来解决 手机自己分离多流(靠天线间隔) 基站在发射端预先消除
增益体现 单用户峰值速率 小区容量与频谱效率
收益前提 用户信道质量好 用户位置分散、可配对
失效场景 弱信号时层数退化 用户挤在同一方向

注意最后一行的对比:SU-MIMO 的增益是“一个人的提速”,MU-MIMO 的增益是“一群人的扩容”。现网运营商关心的容量指标,大头来自 MU-MIMO 的配对成功率和配对层数,而不是那个写在宣传页上的单用户峰值。

二、预编码:出发之前,把干扰先“算没”

2.1 核心直觉:不同位置 = 不同指纹

为什么基站有可能让 A 的信号在 B 处消失?因为处于不同物理位置的用户,看到的信道是不一样的。

手机收到的信号,是基站每根天线的发射分量经过不同路径、不同衰减、不同相位旋转后叠加的结果。用户 1 站在东北角,天线 1 的信号比天线 2 强;用户 2 站在西南角,恰好反过来。这两个“每根天线到该用户的衰减+相位”组合,就是这个用户的空间指纹(信道向量)。

指纹不同,就意味着:同一组天线信号,在两个位置上的叠加结果可以分别控制。 预编码的全部魔法就在这里——既然叠加结果可以预测,那就在发射前预先加权,让每条数据流在目标用户处同相叠加、在非目标用户处互相抵消。

2.2 一道手算例题:反相分量是关键

用最简模型把这件事算实。两根发射天线,两个用户,理想平坦信道:

现在要给用户 1 发数据流 $s_1$。我们构造一根“波束”(加权向量 $w_1$),要求它到达用户 2 时恰好为零:

$$h_2 \cdot w_1 = 0.5\,w_{11} + 1\,w_{12} = 0$$

解之:$w_1 = [2,\ -1]$。注意那个 -1——天线 2 发出的是反相分量。

验证这根波束到达用户 1 的强度:

$$h_1 \cdot w_1 = 1 \times 2 + 0.5 \times (-1) = 1.5 \neq 0$$

结果非常漂亮:这根波束在用户 2 的位置上严格归零,在用户 1 的位置上强度 1.5。对称地,给用户 2 的波束取 $w_2 = [1,\ -2]$,它在用户 1 处归零、在用户 2 处强度 1.5。两根波束在空中交叉穿过,互不留痕——每一根都是“对一个人是聚光灯,对另一个人是消声器”。

这就是预编码的第一性原理:干扰不是发射后去消除的,而是发射前就在数学上构造掉了。 根波束并不神秘,它就是一组带正负号(相位)的加权系数。

2.3 一般化:从手算到矩阵

多天线多用户的完整模型一行矩阵就能写完:

$$\mathbf{y} = \mathbf{H}\,\mathbf{W}\,\mathbf{s} + \mathbf{n}$$

其中 $\mathbf{H}$ 是所有用户的信道矩阵(每行是一个用户的空间指纹),$\mathbf{W}$ 是预编码矩阵(每列是一根波束),$\mathbf{s}$ 是发给各用户的数据流,$\mathbf{n}$ 是噪声。我们的目标是让 $\mathbf{H}\mathbf{W}$ 变成对角阵——每个用户只“看见”自己的流。

最直白的解法是零迫(Zero-Forcing)预编码:

$$\mathbf{W}_{ZF} = \mathbf{H}^{H}\left(\mathbf{H}\mathbf{H}^{H}\right)^{-1}$$

不用怕这个式子,它的直觉就是上面那道例题的批量版:对信道矩阵求“逆”,等于给每条数据流反向预支一遍信道的影响,让交叉项全部归零。 代价也藏在式子里——求逆会放大噪声(当两个用户指纹太接近时,$\mathbf{H}\mathbf{H}^H$ 接近奇异,逆变得巨大),所以实际系统常用带正则化的版本(RZF)或基于最大化 SINR 的方法折中。这一条在调试上的含义后面会用到:指纹越相似的用户越难配对。

flowchart TD
    S1["数据流1"] --> PC["预编码器:按信道加权"]
    S2["数据流2"] --> PC
    PC --> A1["天线1的发射分量"]
    PC --> A2["天线2的发射分量"]
    A1 -->|到达用户1| U1["用户1接收合成"]
    A2 -->|到达用户1| U1
    A1 -->|到达用户2| U2["用户2接收合成"]
    A2 -->|到达用户2| U2
    U1 --> R1["同相叠加:听清流1"]
    U2 --> R2["反相抵消:流2归零"]

三、配对不是乱点鸳鸯:用户选择的艺术

有了预编码的数学,还剩一个工程问题:这一毫秒,把哪几个用户凑成一桌?

回顾零迫的代价:两个用户的空间指纹越相似(信道向量夹角越小),预编码要构造的抵消越“吃力”,噪声放大越严重。极端情况:两个用户肩并肩站在同一位置,指纹几乎相同——数学上根本不存在能让一方归零而对另一方无损的波束,配对增益直接归零,甚至为负。

所以调度器每个调度周期都在做一道选择题,流程如下:

flowchart TD
    A["调度时刻:选出基准用户"] --> B["计算候选用户信道相关性"]
    B --> C{"与基准指纹夹角够大"}
    C -->|是| D["试配对:重算双方波束"]
    C -->|否| E["本轮基准用户单发"]
    D --> F{"配对后双方SINR提升"}
    F -->|是| G["确认配对:MU-MIMO发射"]
    F -->|否| E
    G --> H["下一周期重新评估"]

几个现场要点:

  1. 配对是逐周期重算的。用户在移动,指纹在漂移,上一毫秒的好搭档这一毫秒可能变成灾难源。现网常见做法是轮询试探:先锁定基准用户,依次尝试把候选用户拉进来,只有配对后双方 SINR 都不劣化才确认。
  2. 上行的 MU-MIMO 比下行容易。上行是基站“收”,多根天线收到混在一起的信号后,用各用户指纹做空间滤波就能分离(接收端检测);下行是基站“发”,必须在发射前拿到各用户的指纹才能预消干扰。知道难,还是不知道难——这是收发的本质差别。
  3. 用户分布决定增益上限。写字楼里全员朝南坐、工位一字排开的小区,指纹天然趋同,配对成功率就是上不去;而用户围着一个基站四面八方分布的广场站,配对可以打得很满。这解释了一个现网现象:同一款基站在不同站点的 MU-MIMO 增益差异巨大,锅往往不在设备,在用户几何分布。

四、指纹从哪来:TDD 与 FDD 的分水岭

预编码的前提是基站知道每个用户的下行空间指纹。这个“知道”怎么获得,恰好划出了 TDD 和 FDD 两大阵营的能力边界。

TDD(上下行同频):电磁波在同一段频率上的传播特性,上行和下行是同一条航道(信道互易性,此前已有专文展开)。基站只要在手机定期发送的上行探测信号(SRS)上测一遍指纹,就免费得到了下行指纹——测量开销与天线数无关。这使 得 128、192 振子级的大阵列在发射端做精确预编码成为可能。

FDD(上下行不同频):上下行频率隔着几十上百兆赫兹,指纹不能直接套用,必须由手机测完反馈给基站。而反馈的开销随天线数爆炸——基站 64 通道的完整指纹,手机根本反馈不起,只能反馈量化压缩后的版本,精度打折。

这条分水岭直接解释了现网格局:Sub-6G 的 2.6GHz、3.5GHz、4.9GHz 这些 TDD 频段,是 Massive MIMO 与 MU-MIMO 红利最先兑现的地方。FDD 阵营后来靠各种信道互易性近似与 AI 反馈压缩补课,但原理上的先天差距摆在那里。

顺带澄清一个常见混淆:波束赋形解决“能量朝哪打”,预编码解决“多流如何不串”。前者是后者的载体——每条数据流的预编码加权,最终物理上呈现为一根指向性的波束;但只有一根好波束不够,两根波束还必须在对方的用户位置上严格正交(理想情况是零),这“正交”二字才是预编码的独门内容。

五、工程落地:64 条通道如何驱动 192 个振子

理论讲完,看硬件。一个反直觉的事实是:64 条射频通道 ≠ 64 个振子。业界典型的 64T64R 模组,振子数是 192(据行业公开资料的典型配置:12 列 × 8 行 × 双极化),每条射频通道通过移相网络驱动多个振子。为什么要这样“一对多”?答案藏在前传带宽和功耗的账本里。

工程上有三种把加权做进信号的方式:

flowchart TD
    D["数字域:每条流独立加权"] --> R1["射频链路1"]
    D --> R2["射频链路2"]
    D --> R3["射频链路N条"]
    R1 --> P1["移相器组1"]
    R2 --> P2["移相器组2"]
    R3 --> P3["移相器组N"]
    P1 --> A1["振子子阵1"]
    P2 --> A2["振子子阵2"]
    P3 --> A3["振子子阵N"]
  1. 纯数字赋形:每根振子配一整套射频链路(DAC、收发机、功放),加权全部在数字域完成。想发几条流就发几条流,想给几个用户配对就配对,灵活性拉满。代价同样拉满——192 条链路的功放、前传带宽与散热,成本上不可接受。
  2. 纯模拟赋形:整片振子阵列共享一条射频链路,移相器在模拟域调相位。便宜,但整个阵列同一时刻只能形成一个波束方向,多用户配对无从谈起。
  3. 混合赋形:两级加权分工——数字域负责“分用户”(每条数据流的独立预编码,决定哪条流走哪个端口),模拟域负责“聚能量”(移相网络把每条链路的信号分配并同相到一小组振子上)。数字维度不用追平振子数,只需追平“同时要服务的用户数”。
架构 射频链路数 同刻波束数 灵活性 功耗成本 典型归宿
数字赋形 ≈ 振子数 每链路独立、任意多 最高 最高 少量振子的小站、毫米波试验
模拟赋形 1 条 1 个 低 最低 雷达、固定广播波束
混合赋形 远小于振子数 多个、可控 中高 中 5G Sub-6G 64T64R 主力

以典型的 64T64R 模组为例(数值为行业公开资料中的常见配置):192 个振子、64 条收发通道,数字域可以同时输出多条数据流,模拟移相网络再把每条流的能量铺到对应振子组上,空中合成出多个各自独立的窄波束。“64T”说的是数字域的分用户能力,“192 振子”说的是模拟域的聚能与增益能力,两个数字管的是两件不同的事——这是读懂 Massive MIMO 硬件参数表最关键的一句。

六、现网连接:这个原理在调试中长什么样

看指标:网管与路测工具里的 MU-MIMO 相关指标——配对成功率、平均配对用户数、MU 频谱效率增益——本质都在回答一个问题:调度器能不能持续找到“指纹正交”的用户组合。配对率长期低位的小区,优先查用户分布而不是设备告警。

陷阱一:用户同向聚集。沿街一字排开的站点、体育馆看台单侧覆盖,用户指纹高度相关,配对增益趋零。这不是故障,是几何宿命,优化手段是调整波束权值方案或接受单用户发射。

陷阱二:SRS 老化导致预编码失准。TDD 靠上行 SRS 推断下行指纹,但指纹有时间戳——用户高速移动(高铁场景)时,SRS 测量时刻到下行发射时刻之间信道已经变了,预编码的“抵消项”算错了对象,干扰不但没消掉反而打到了别人身上。现网表现为高速场景 MU 配对成功率骤降、邻区干扰抬升。

陷阱三:把广播波束当成业务波束。小区广播(如同步信号块)用的是宽波束,追求“哪里都收得到”;业务数据才用窄的配对波束。路测中看到广播信号覆盖良好但业务速率上不去,查的方向应该是配对与调度,而不是想当然地“加站补盲”。

误解四:Massive MIMO 天线多 = 我手机更快。单用户体验天花板由手机接收天线数决定,阵列再大也不给单用户多开层。大阵列的账要算在小区总容量上——它是“让一栋楼里所有人同时快”的技术,不是“让一个人飞起来”的技术。

常见问题

Q1:波束赋形和预编码到底什么关系? A:波束赋形是“现象”,预编码是“算法”。基站对每条数据流施加的那组加权系数,在空中物理上呈现为一根指向性的波束——这就是波束赋形。当有多条流、多个用户时,保证各根波束在彼此用户位置上互不干扰(空间正交)的那部分加权设计,才叫预编码。可以粗略说:单流看波束赋形,多流看预编码。

Q2:为什么 FDD 频段的 MU-MIMO 一直不如 TDD? A:因为预编码要求基站提前知道下行指纹。TDD 上下行同频,基站测上行探测信号即可免费获得;FDD 上下行隔频,必须靠手机反馈,而反馈开销随天线数暴涨,只能压缩量化,精度受损。指纹是预编码的原料,原料粗了,成品自然打折。

Q3:两个用户离得很近,还能配对吗? A:大概率不能。位置近,空间指纹就相似,不存在能让一方归零而对另一方无害的波束组合,强行配对会因噪声放大导致双方 SINR 双输。调度器会用信道相关性检测把这类组合筛掉,本轮退回单用户发射。

Q4:上行 MU-MIMO 和下行是一回事吗? A:难度不对称。上行方向是基站“收”——多个用户的信号在空中混叠后到达阵列,基站拿着各用户的指纹在接收端做空间滤波即可分离;下行是基站“发”,必须在信号离开天线之前就预消掉互相干扰,对指纹时效性和精度的要求高得多。所以现网上行 MU 配对比下行更容易打满。

Q5:64T64R 里的 64 和振子数 192 什么关系? A:两层的事。64 条射频收发通道是数字域能力,决定同时可支撑的数据流与用户数;192 个振子是模拟域资产,通过移相网络挂在 64 条通道后面,负责把能量聚成窄波束、拿到阵列增益。每条通道驱动多个振子,数字管分用户,模拟管聚能量。

参考来源

  1. Massive MIMO — Wikipedia — 大规模 MIMO 的定义、信道互易性与多用户复用原理综述
  2. Precoding — Wikipedia — 预编码的数学框架与发射端加权思想
  3. Zero-forcing — Wikipedia — 零迫准则的定义、求逆直觉及其噪声放大缺陷
  4. Space-division multiple access — Wikipedia — 空分多址与多用户 MIMO 的概念脉络
  5. Beamforming — Wikipedia — 阵列加权合成波束的通用原理(模拟/数字实现)

本文由「51学通信」技术团队出品。51学通信由通信行业18年老兵爱卫生(微信ID: gprshome201101)维护,聚焦5G/6G核心网、3GPP标准解读、通信前沿技术深度分析。 出版作品有《5G核心网原理与实践》《IMS原理与实践》等4本通信专业书籍。知识星球「51学通信」提供深度技术答疑和行业洞察。

[!tip] 51学通信知识星球 星主:爱卫生(微信:gprshome201101)——公众号「51学通信」创办者,19 年通信行业运维与讲师经验,著有《GPRS网络信令实例详解》《EPC原理与实践》《5G核心网原理与实践》三本纸质书(各大电商平台有售)。 星球定位:深耕 5G 核心网、IMS、NFV/AI、云原生等 ICT 领域,主打运维岗位与信令分析。 当前规模:5200 篇主题 / 990 个回答,198 元/年。 加入福利:加入星球后请加爱卫生微信,拉您进知识星球年度陪伴与答疑群——不限量回复您的各种问题,另有群内分享。 AI 加持:51学通信知识星球已作为 skill 接入 WorkBuddy,使用 deepseek-4-flash 在海量星球帖子中精准找贴、找视频、找 FAQ 和案例,做总结、找文档和 PPT 等场景全覆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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