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象你在操场上要通知远处的一个人。你有两种选择:第一,用普通嗓门喊——声音向四面八方扩散,目标只接收到很小一部分能量,还吵到了所有人;第二,用一个喇叭筒——同样大的嗓门,声音被集中成一束,传得远、听得清、还不扰民。
蜂窝网络的天线面临一模一样的抉择。4G时代的无源天线像那只“裸喊”的嘴:能量摊在一个宽达65°甚至90°的水平扇区里,离基站越远,用户分到的能量密度越稀薄。而5G宏站的AAU(有源天线单元)背面密密麻麻排着上百个振子,正面看不见任何可动部件——它靠的不是机械转动,而是一种“用算法捏住电波”的能力:波束赋形(Beamforming)。
按某百科的定义,波束赋形(也称空间滤波)是一种用于传感器阵列的信号处理技术:通过组合阵列中各个单元的信号,使得特定方向上的信号经历相长干涉、其他方向经历相消干涉,从而在发射和接收两端都获得空间选择性。
这带来一个反直觉但关键的认知转变:5G的“定向波束”不是某种物理漏斗,而是无数个全向小波在空中自我叠加的宏观结果。天线面后面没有机械转台,没有旋转的喇叭——每一时刻空中那个“指向用户的窄波束”,都只是基站在每个振子上施加不同相位权重后,电磁波自己“商量”出来的干涉图样。换一个用户、换一个时刻,改一组数字权重,同一个天线面就能“捏”出一个完全不同指向的新波束。
理解了这一点,本文要回答的三个“为什么”就顺理成章了:
波束赋形并非移动通信的发明。某百科在解释其基本原理时给了一个绝佳的类比——声呐:如果你想用水下阵列朝远处的船发送一个尖锐声脉冲,让每个喇叭同时发声是行不通的——因为船会先听到离它最近的那个喇叭的声音,稍后才听到更远的喇叭的声音,脉冲被“拉长”了。正确的做法是:让离船近的喇叭最后发声,离船远的喇叭最先发声,使所有脉冲在同一瞬间到达船的位置——在船看来,这就像来自一台超强力发射器的单个巨响。
接收时反过来:把各水听器收到的信号分别加以不同的延迟再合并,让来自目标方向的信号“对齐同相”,合成一个响亮输出——效果等价于一个灵敏度极高的单一水听器。
电磁波阵元间的协调与此完全同构。对窄带系统(蜂窝通信正是典型),一个固定时延在效果上等价于一个固定相移,因此每个振子串一个可控移相器即可,这样的阵列就是相控阵(Phased Array)。某百科相控阵条目明确指出:它是由计算机控制的电扫描阵列,通过移相器电子化地改变各阵元馈电相位,从而在不转动天线的情况下把波束指向不同方向;这项1905年由诺贝尔奖得主布劳恩(Karl Ferdinand Braun)演示的技术,起源于军用雷达,如今已扩散到民用领域——“例如手机的5G MIMO”,以及星链(Starlink)的用户终端。
对间距为 $d$ 的均匀线阵,当信号来向(或去向)与阵面法线夹角为 $\theta$ 时,相邻阵元间的空间相位差为:
$$ \Delta\varphi = k \cdot d \cdot \sin\theta, \qquad k = \frac{2\pi}{\lambda} $$
阵列的合成方向图(阵因子)是所有阵元复权重的矢量和:
$$ AF(\theta) = \sum_{n=0}^{N-1} e^{j n (k d \sin\theta + \beta)} $$
其中 $\beta$ 是基站主动施加的相邻阵元递进相移。想让波束指向 $\theta_0$,只需令:
$$ \beta = -k d \sin\theta_0 $$
此时各阵元辐射的波在 $\theta_0$ 方向上相位完全对齐——同相叠加,幅度相加,能量加倍再加倍;而在其他方向上相位参差不齐——相互抵消,能量被“抽走”。能量没有凭空产生,只是从无用的方向被重新分配到了有用的方向。
$N$ 个同相叠加的等幅信号,功率变为单阵元的 $N$ 倍,换算成分贝就是:
$$ G_{array} = 10 \lg N $$
同时,阵元越多,干涉相消得越“彻底”,主瓣越窄。对 $d=\lambda/2$ 的线阵,半功率波束宽度(主瓣宽度)的工程近似为:
$$ HPBW \approx \frac{101°}{N} \quad (\text{波束指向阵面法线时}) $$
| 阵元数 N | 阵列增益 $10\lg N$ | 线阵波束宽度(约) | 直觉类比 |
|---|---|---|---|
| 1 | 0 dB | 由单元方向图决定(约90°) | 白炽灯泡:照亮整个房间 |
| 4 | 6 dB | ≈ 25° | 手电筒:一个桌面 |
| 8 | 9 dB | ≈ 13° | 强光手电:一本书 |
| 32 | 15 dB | ≈ 3° | 激光笔:一个字 |
实际5G宏站AAU的64个通道对应约 $8\times 8$ 的二维阵面,水平、垂直两个维度各自按该维振子数收窄,最终合成一个水平约13°、垂直约13°的“笔形波束”——同时获得两维的 $10\lg 8 \approx 9\text{ dB}$ 以上的赋形增益(叠加单元增益后整机增益可观)。记住一个设计直觉:波束宽度和阵列增益是一枚硬币的两面——你不可能既要全向覆盖又要高增益,物理定律不允许。
flowchart LR
A["同一基带信号"] --> B0["移相器 0"]
A --> B1["移相器 1"]
A --> B2["移相器 2"]
A --> B3["移相器 N-1"]
B0 --> C0["阵元 0"]
B1 --> C1["阵元 1"]
B2 --> C2["阵元 2"]
B3 --> C3["阵元 N-1"]
C0 --> D["自由空间电磁叠加"]
C1 --> D
C2 --> D
C3 --> D
D --> E["θ0 方向:同相相长 形成主瓣"]
D --> F["其他方向:相位错乱 相互抵消"]
如果Massive MIMO只是把能量聚拢,那它不过是“更大功率的手电筒”。它真正的革命性在于同一套阵列还能凭空“开辟”出多个互不干扰的并行信道。
MIMO信道容量的教科书结论(Telatar模型的高信噪比简化形式)是:
$$ C \approx \min(N_t, N_r) \cdot \log_2(1 + \rho) \quad \text{bit/s/Hz} $$
其中 $N_t$、$N_r$ 是收发两端的天线数,$\rho$ 是信噪比。直观理解:收发天线两两组合,在 rich scattering(富散射)环境中构成多条统计独立的“空间车道”,容量随车道数线性增长——且不消耗任何额外频谱。注意 $\min$ 符号:容量瓶颈在天线较少的一端,这也是为什么终端天线数(通常1~4根)限制了单用户可支持的空分层数。
单用户吃不满64通道的复用能力,于是5G把并行空间流分配给不同用户,这就是多用户MIMO(MU-MIMO)/空分多址(SDMA):多个用户在相同的时频资源上被同时服务,彼此靠“波束指向不同空间位置”来区分。某百科在蜂窝波束赋形演进史中也把这一能力列为代际主线:从2G的发射天线选择、3G的发送阵列波束赋形,到4G的预编码波束赋形与部分空分多址,再到4G/5G的闭环多维波束赋形。
让多个用户互不干扰的关键武器是预编码(Precoding)——数字域的加权矩阵不仅让每个用户的主瓣对准自己,还能在其他用户的方向上精确放置零陷(null)。某百科明确指出:阵列方向图中零点的位置是可以被控制的,这可用于“忽略来自某一特定方向的噪声或干扰器,同时监听其他方向”。这就是自适应波束赋形的核心思想:主瓣对准有用信号、零陷对准干扰,把“抗干扰”从被动挨打变成主动设计。
一个会议室类比:传统小区像所有人共用一个大喇叭轮流说话(时分);MU-MIMO则像给每位听众配了一个定向扬声器,四个人同时听四个不同的音频流,互不串音——前提是“音箱阵列”能精确控制每束声音的方向和旁瓣。
flowchart LR
BB["基站预编码器:同一时频资源块"] --> S1["空间流 1"]
BB --> S2["空间流 2"]
BB --> S3["空间流 3"]
S1 -->|用户A专用波束| UA["用户A 终端"]
S2 -->|用户B专用波束| UB["用户B 终端"]
S3 -->|用户C专用波束| UC["用户C 终端"]
UA -.->|反馈信道状态| BB
UB -.->|反馈信道状态| BB
UC -.->|反馈信道状态| BB
某百科对数字/模拟两种实现的对比非常精辟:数字波束赋形让每个阵元各配一套接收机(ADC),形成N条独立数字流,再在数字域以任意幅度、相位加权组合——数字数据可以被完美复制,因此可以并行地产生任意多组不同加权,同时测多个方向、同时形成多个波束;而模拟波束赋形在射频域用模拟器件移相、合成后再数字化,成本上无需每阵元一套ADC,但每多一组并行合成电路就要多一套硬件,且对模拟信号反复分路放大会劣化信噪比。
同一篇文章也点出了纯数字方案在5G场景的死穴:“如果所有波束赋形都在基带完成,每根天线都需要自己的射频馈线(收发链路)。在高频段、大规模阵列下,这非常昂贵,且增加损耗和复杂度。为解决这些问题,业界提出了混合波束赋形(Hybrid Beamforming)——把一部分波束赋形交给模拟器件完成。”
某百科相控阵条目给出了混合架构的准确定义:它是“AESA(有源电扫描阵)与数字波束赋形阵的结合”——阵列被划分为若干子阵(subarray),每个子阵内部用模拟移相器把几十上百个振子“捆绑”成一个等效大阵元,每个子阵再各配一套独立的数字收发通道。文中给出的典型规模是:一个子阵可含64、128或256个振子,具体数量依系统需求而定。
换算到5G宏站:常见的64T64R AAU(64发64收)并非64套完整的“基带-射频-振子”全链路独立阵列,而是64条数字射频通道,每条通道通过模拟移相网络驱动一个小子阵——整个阵面振子总数(常见为192个以上)远大于通道数。数字域负责“精细的多流分离”(最多同时支持标准上限的16个下行空间层),模拟域负责“粗粒度的能量汇聚”。打一个仓库类比:数字波束赋形是给每个货架配一个机器人(贵而灵活),模拟子阵是先用叉车把货物归拢到大区(便宜而粗放),叉车规划大区、机器人配送末梢——两级接力,成本骤降。
| 维度 | 纯数字波束赋形 | 纯模拟波束赋形 | 混合波束赋形 |
|---|---|---|---|
| 移相发生的位置 | 基带(每通道独立数字加权) | 射频模拟移相器 | 子阵内模拟移相 + 基带数字预编码 |
| 每个振子是否独占射频链路 | 是 | 否(子阵共享) | 否(子阵共享) |
| 可同时形成的独立波束数 | 可达通道数,多用户能力强 | 通常一次一个方向 | 等于射频通道数(介于两者之间) |
| 硬件成本与功耗 | 高(毫米波频段尤其难以承受) | 低 | 中 |
| 典型应用 | Sub-6GHz宏站Massive MIMO、军用数字阵雷达 | 毫米波固定回传链路、早期雷达 | 5G毫米波设备、星链用户终端 |
这张表也解释了一个高频面试题:为什么Sub-6GHz宏站多用纯数字架构、毫米波设备多用混合架构?——Sub-6GHz波长长(约10~17cm),振子间距大、阵列规模相对温和,64套射频通道的成本尚可承受,换来的是数字域完全的多流自由度;毫米波波长仅约1cm(约28GHz),同样口径下能塞进数百上千个振子,逐振子配射频链路在成本、功耗、散热上都不成立,只能“模拟聚能为主、数字分流为辅”。
flowchart LR
subgraph 数字基带域
D0["数字流 0"]
D1["数字流 1"]
D2["数字流 2"]
D3["数字流 3"]
end
subgraph 射频模拟域
R0["射频通道 0 与移相网络"]
R1["射频通道 1 与移相网络"]
R2["射频通道 2 与移相网络"]
R3["射频通道 3 与移相网络"]
end
subgraph 天线阵面
S0["子阵 0:多个振子"]
S1["子阵 1:多个振子"]
S2["子阵 2:多个振子"]
S3["子阵 3:多个振子"]
end
D0 --> R0
D1 --> R1
D2 --> R2
D3 --> R3
R0 --> S0
R1 --> S1
R2 --> S2
R3 --> S3
波束赋形公式 $\beta = -kd\sin\theta_0$ 里藏着一个前提:基站得先知道 $\theta_0$(用户在哪个方向)。获取手段有两条路线,其分野由双工方式决定:
工程上还有一个完整的波束管理闭环在持续运转:基站用一组宽窄不同的候选波束反复照射覆盖区,终端测量并上报“哪个波束最强”,基站据此锁定服务波束对(收发波束的组合);连接期间终端持续监测该波束质量,一旦劣化到门限以下即触发波束恢复流程,切换到备选波束——用户无感知。广播类信道(如小区搜索涉及的同步信号)采用较宽的波束轮流扫描以保证全向可达,其细节属于小区搜索话题,本文不展开;业务信道则使用跟随用户的窄波束,把阵列增益全部兑现到链路预算上。
sequenceDiagram
participant G as 基站
participant U as 终端
loop 波束训练
G->>U: 依次发送各候选波束的参考信号
U->>G: 上报最优波束编号与信号质量
end
G->>U: 用选定的窄波束传输业务数据
loop 周期监测
U->>G: 周期性反馈当前波束质量
end
alt 当前波束质量低于门限
U->>G: 触发波束失败恢复请求
G->>U: 切换到备选波束继续服务
end
| 现网现象 | 背后的波束赋形原理 | 排查思路 |
|---|---|---|
| 广播波束配置过窄,小区边缘接入困难 | 广播信道靠波束轮扫保覆盖,窄波束边缘增益虽高但“照顾面”变小 | 核对广播波束场景化配置(宽度、下倾),区分广播面与业务面 |
| MU-MIMO配对率低,用户吞吐不达标 | 配对要求用户间空间相关性低;同向多用户或强视距场景难以分离 | 查用户空间分布与信道相关性、上行探测信号质量 |
| 高铁/高速场景掉话集中在列车掠过时刻 | 用户角速度极快,服务波束来不及跟随、反馈过期 | 检查波束管理与恢复参数、备选波束列表、TDD互易性校准状态 |
| 邻区干扰突出、边缘SINR差 | 波束旁瓣泄漏,或零陷未指向强干扰源 | 权值(方位角/下倾/波宽)优化,评估IRC生效情况 |
| 校准异常小区波束“指哪不打哪” | TDD互易性依赖收发通道一致,校准失效则估计方向失真 | 检查通道校准告警与互易性修正量 |
Q: 波束赋形增益和MIMO复用增益是一回事吗? A: 不是,而且是两条独立的红利。赋形增益($10\lg N$)是把能量聚拢后单条链路信噪比的改善,解决“传得远、传得稳”;复用增益($\min(N_t,N_r)$ 层并行流)是在不增加频谱的前提下并行信道数量的增加,解决“传得多”。Massive MIMO的颠覆性在于两者兼得:既用大阵列换来高赋形增益保覆盖,又用空间自由度支持多流/多用户并行提容量。
Q: 终端只有一两根天线,上行也有波束赋形吗? A: 有,方向倒过来了。终端发射近似全向(它没有阵列可供赋形),但基站用64个接收通道组成阵列接收赋形:把来自用户方向的上行信号同相叠加(获得接收阵列增益),并向干扰方向放置零陷(IRC)。所以“上行波束赋形”的战场在基站接收机里,这也是大阵列AAU改善上行覆盖的根本原因。
Q: 为什么Sub-6GHz宏站常用纯数字架构,毫米波设备多用混合架构? A: 核心是“每个振子一套射频链路”的成本曲线。Sub-6GHz振子少、通道规模可承受,纯数字换来的多流自由度物超所值;毫米波波长仅约1cm,同等口径下振子数暴涨数百上千,逐振子配射频链路在成本功耗上不可行,只能用模拟移相器先把大量振子聚成少数子阵,再用少量数字通道做多流——即混合架构。
Q: 相位差公式里的 $d=\lambda/2$ 为什么几乎是行业默认值? A: 间距过小,振子间强耦合互相“拖累”,且阵列孔径小、波束窄不了;间距过大(超过 $\lambda$),扫描波束时会出现与主瓣一样强的“栅瓣”——能量漏到错误方向,等效于冒出假基站。$\lambda/2$ 是耦合可控与抑制栅瓣之间的经典折中,这也是相控阵教科书的标准结论。
Q: 星链卫星终端没见到转动的天线,它怎么追踪几百公里外高速飞过的卫星? A: 正是相控阵。星链用户终端内置相控阵天线,通过电控移相让波束在空中“虚拟转动”跟随卫星过顶,全程无机械运动部件。这也是波束赋形从雷达、声呐扩散到消费电子的标志性案例——凡是“天线不动、波束在动”的设备,背后都是同一套干涉原理。
本文由「51学通信」技术团队出品。51学通信由通信行业18年老兵爱卫生(微信ID: gprshome201101)维护,聚焦5G/6G核心网、3GPP标准解读、通信前沿技术深度分析。 出版作品有《5G核心网原理与实践》《IMS原理与实践》等4本通信专业书籍。知识星球「51学通信」提供深度技术答疑和行业洞察。
[!tip] 51学通信知识星球 星主:爱卫生(微信:gprshome201101)——公众号「51学通信」创办者,19 年通信行业运维与讲师经验,著有《GPRS网络信令实例详解》《EPC原理与实践》《5G核心网原理与实践》三本纸质书(各大电商平台有售)。 星球定位:深耕 5G 核心网、IMS、NFV/AI、云原生等 ICT 领域,主打运维岗位与信令分析。 当前规模:5200 篇主题 / 990 个回答,198 元/年。 加入福利:加入星球后请加爱卫生微信,拉您进知识星球年度陪伴与答疑群——不限量回复您的各种问题,另有群内分享。 AI 加持:51学通信知识星球已作为 skill 接入 WorkBuddy,使用 deepseek-4-flash 在海量星球帖子中精准找贴、找视频、找 FAQ 和案例,做总结、找文档和 PPT 等场景全覆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