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象你在操场上喊话找远处的朋友。用嘴喊,声音向四面八方扩散,朋友听到的只是很小一部分能量,还吵到了所有人。但如果你和一个喇叭——或者一排喇叭——每个喇叭按精心计算好的时机和音量依次发声,所有声波在朋友所在的方向同时到达、叠加增强,而在其他方向互相抵消,那么声音就像被“捏成”了一束,直奔目标而去。
这就是波束赋形(Beamforming)的物理本质。它不是什么玄乎的黑科技,而是让一排天线发出的无线电波,通过精确控制每根天线馈电的幅度和相位,利用波的干涉原理,在指定方向同相叠加、在其他方向相互抵消,从而把弥散的能量聚集成窄窄的一束。
某百科对它的定义很直白:波束赋形是一种用于传感器阵列的信号处理技术,通过组合阵列中各单元的信号,使特定角度的信号发生相长干涉,而其他角度发生相消干涉,从而实现定向发送或接收。它在雷达、声呐、射电天文和无线通信中已用了几十年——5G 只是把它从“可选增强”变成了“基站标配”。
要理解波束赋形为何成为 5G 的“救生圈”,得从无线链路最基本的公式说起。自由空间中,接收功率满足弗里斯公式:
$$P_r = P_t \, G_t \, G_r \left( \frac{\lambda}{4\pi d} \right)^2$$
注意那个 $\lambda$(波长):接收功率与波长的平方成正比。频率越高、波长越短,同样的距离损耗越大。5G 的主力频段在 2.6GHz / 3.5GHz(Sub-6G)甚至毫米波 26GHz+,比 4G 的 1.8GHz 高了一到十倍。粗略换算:频率从 1.8GHz 升到 3.5GHz,同样的发射功率下链路预算要多亏约 5.8 dB;到了毫米波频段,仅路径损耗一项就要多出近 20 dB——这相当于把发射功率凭空砍掉 99%。
三条路可选:加功率(费电、伤干扰)、降频段(没那么多好频谱)、加天线增益。天线增益是最优雅的选择,而获取高增益的经典方法就是把多个振子排成阵列——这正是波束赋形登场的地方。可以说,没有波束赋形,毫米波根本不具备商用价值;没有 Massive MIMO,Sub-6G 的容量优势也要大打折扣。
先看最简单的情形:两根天线相距 $d = \lambda/2$,向它们同相馈电(馈入完全相同的信号)。
两根天线,就这样凭空“捏”出了一个双向的笔形波束。相位差与观察方向的关系为:
$$\Delta\varphi = \frac{2\pi d}{\lambda}\sin\theta$$
如果想让主瓣指向任意角度 $\theta_0$,只需给每个阵元馈入递进的相移,人为“预补偿”空间路程差:
$$\beta_n = -n \cdot \frac{2\pi d}{\lambda}\sin\theta_0, \quad n = 0, 1, \dots, N-1$$
这样所有阵元的辐射在 $\theta_0$ 方向上依然同相叠加,主瓣就“转”到了 $\theta_0$——不需要任何机械转动,这就是“相控阵”(Phased Array)名字的由来。雷达和舰载相控阵天线用的是同一套原理,声呐领域甚至用“梯次发声让脉冲同时抵达目标”的时延方式实现,窄带无线电系统里时延等价为移相。
$N$ 个阵元合成后的方向图由阵列因子描述:
$$AF(\theta) = \sum_{n=0}^{N-1} w_n \, e^{\,j n \left( \frac{2\pi d}{\lambda}\sin\theta \right)}$$
其中 $w_n$ 就是第 $n$ 个阵元的加权值(幅度×相位)。所谓“波束赋形算法”,本质上就是求解这组 $w_n$——让主瓣对准用户、副瓣尽量低、必要时在干扰方向“挖”出零陷(null steering)。
flowchart TD
subgraph A["两阵元同相馈电"]
A1["天线1: 信号 cos(ωt)"] --> C1["空间叠加"]
A2["天线2: 信号 cos(ωt)"] --> C1
C1 --> D1["侧向: 路程差 λ/2<br/>反相抵消 → 零陷"]
C1 --> D2["法向: 路程相同<br/>同相叠加 → 主瓣 +6dB"]
end
subgraph B["两阵元递进移相"]
B1["天线1: cos(ωt)"] --> E["空间叠加"]
B2["天线2: cos(ωt − 90°)"] --> E
E --> F["主瓣转向θ0方向<br/>实现电子扫描"]
end
A --> B
均匀线阵(阵元间距 $\lambda/2$)的半功率波束宽度有个极好记的经验公式:
$$\theta_{3dB} \approx \frac{102°}{N}$$
波束越窄,意味着能量越集中、指向越精准——这正是 Massive MIMO 中"Massive"二字的物理意义。同时阵列增益(相对单天线)近似为:
$$G_{array} \approx 10\lg N \ \text{dB}$$
64 阵元全相干合成可达约 18 dB 的理论增益——什么都不用改,链路预算凭空多出相当于基站发射功率放大 64 倍的效果(实际上是把浪费在其他方向的能量收拢了,并不违反能量守恒)。
原理清楚了,工程问题接踵而至:加权在哪里做?这决定了整个基站的硬件形态,也是理解 5G 设备差异的关键一课。
模拟波束赋形:在射频端用移相器对信号加权,合路后共用一套收发链路。一个移相器网络只能同时合成一个波束,想扫多个方向就得靠开关切换(switched beam)。便宜、省电,但灵活性差——这就是某百科中区分的“传统固定/切换波束”与“自适应波束”两大流派。
数字波束赋形:每根天线各配一套完整的收发链路(DAC/ADC、功放、滤波),加权在基带数字域完成。数字信号可以被完美复制和并行处理,因此可以同时产生任意多个独立波束,还能对每个方向上的信号分别测量与合并。代价是:64 根天线就要 64 套功放和收发通道,射频成本和功耗随天线数线性上涨。
混合波束赋形:在阵列规模巨大(毫米波动辄 256 振子)时,数字通道数与振子数之间做折中——少数几套数字收发链路,每套后面接一个模拟移相子阵。既保留多波束能力,又把射频成本压下来。某百科指出,这正是毫米波大规模阵列下“全数字方案每根天线都要独立射频馈电、成本和损耗过高”的必然妥协。
flowchart LR
subgraph DIG["数字波束赋形 (全数字)"]
BB1["基带数据流1"] --> TX1["收发链1 (DAC+PA)"] --> ANT1["振子1"]
BB2["基带数据流2"] --> TX2["收发链2 (DAC+PA)"] --> ANT2["振子2"]
BBK["基带数据流K"] --> TXK["收发链K (DAC+PA)"] --> ANTK["振子N"]
BB1 -. "每振子独立加权<br/>可同时多波束" .-> BBK
end
subgraph ANA["模拟波束赋形"]
S1["单路基带"] --> PS["移相器网络<br/>(权重固定/可切换)"] --> SUM["合路"] --> PA1["单一功放"] --> A1["振子阵列"]
end
subgraph HYB["混合波束赋形 (毫米波常用)"]
H1["数字通道1"] --> HP1["模拟子阵1 (移相)"] --> HANT["部分振子"]
H2["数字通道2"] --> HP2["模拟子阵2 (移相)"] --> HANT
end
| 维度 | 模拟波束赋形 | 数字波束赋形 | 混合波束赋形 |
|---|---|---|---|
| 加权位置 | 射频移相器 | 基带数字域 | 射频+基带两级 |
| 收发链数量 | 1 套 | 每振子 1 套 | 远少于振子数 |
| 同时波束数 | 1 个(或切换) | 任意多、独立 | 受数字通道数限制 |
| 每波束独立性 | 弱,权重耦合 | 完全独立 | 部分独立 |
| 成本/功耗 | 最低 | 最高(随振子数线性涨) | 中等 |
| 典型场景 | 固定指向、广播 | Sub-6G Massive MIMO (如 64T64R) | 毫米波大阵列(256 振子级) |
波束赋形解决的是“能量往哪指”,而 Massive MIMO 在此之上玩出三个层次的增益,理解它们的区别非常重要:
flowchart TD
GNB["gNB 64T64R 天线阵列"] -->|"波束A (空域正交)"| U1["UE-1<br/>时频资源 RB #1~#N"]
GNB -->|"波束B (空域正交)"| U2["UE-2<br/>同一组 RB #1~#N"]
GNB -->|"波束C (零陷避开UE-1/2)"| U3["UE-3<br/>同一组 RB #1~#N"]
U1 -. "互相无干扰" .-> U2
U2 -. "互相无干扰" .-> U3
style GNB fill:#2b6cb0,color:#fff
style U1 fill:#48bb78,color:#fff
style U2 fill:#48bb78,color:#fff
style U3 fill:#48bb78,color:#fff
换句话说:4G 时代多个用户抢同一块时频资源要靠调度排队;5G Massive MIMO 站点上,调度器可以“批发式”地把同一块资源同时发给多个不同方向的用户——这就是 Massive MIMO 实测容量能翻数倍的第一性解释。
波束赋形的前提是基站知道信道——用户在哪个方向、每条空间路径的幅度和相位如何。64 根天线的信道是一个 64 维矩阵,靠终端逐根反馈?反馈开销大到不可接受。
TDD(时分双工)给出了一个漂亮的解法:信道互易性(Channel Reciprocity)。上下行使用同一个频段,而无线信道的传播特性(衰落、时延、角度)在物理上与传输方向无关。既然如此,让终端发一个探测参考信号(SRS),基站用 64 根天线接收并估计出上行信道,就等于免费得到了下行信道——上下行权值互为共轭转置,无需终端反馈。
FDD(频分双工)就没有这份运气:上下行频率相差上百 MHz,信道响应在两个频率上并不相同,下行权值必须依赖终端测量 CSI-RS 后反馈(码本量化,有损且有时延)。随着天线数增加,反馈开销爆炸,FDD 大规模波束赋形的实现难度显著高于 TDD——这是“TDD 更适合 Massive MIMO”这一行业共识的物理根源,也是国内 5G 主力频段采用 TDD 组网的重要技术动因。
sequenceDiagram
participant UE as 终端 (UE)
participant GNB as 基站 (gNB, 64T64R)
Note over GNB,UE: TDD 同一频段, 上下行信道互易
GNB->>UE: 1. 下行广播 SRS 资源配置
UE->>GNB: 2. 全向发送 SRS 探测信号
GNB->>GNB: 3. 64天线接收, 估计上行信道 H_UL
GNB->>GNB: 4. 由互易性推得 H_DL, 计算波束权值 w
GNB->>UE: 5. 以窄波束定向发送数据 (阵列增益+空分复用)
UE->>GNB: 6. 上行同样用互易权值接收 (接收赋形)
Note over GNB,UE: 信道变化时周期性重复 2~4 步刷新权值
当然,互易性是“物理层”的,不是“射频电路层”的——收发通道各自的幅相响应并不对称(功放、滤波器、环形器的温漂各不相同),工程上必须通过天线校准网络定期校准各通道偏差,否则算出的波束会指向偏差甚至畸变。这是 TDD Massive MIMO 现网运维中一个真实而隐蔽的坑,后面还会提到。
把上面的原理对应到机房铁塔上的实物:
| 对比项 | 4G 传统无源天线 | 5G Massive MIMO AAU |
|---|---|---|
| 天线形态 | 无源振子 + 外接 RRU | 振子与收发链一体化的有源阵列 |
| 收发通道 | 2~8 通道 | 典型 64 通道 (64T64R) |
| 波束控制 | 只能机械调下倾角、选极化 | 电子扫描,水平+垂直二维动态赋形 |
| 同时波束 | 静态广播波形 1 个 | 数十个动态用户波束 + 广播波束 |
| 多用户空分 | 基本没有 | MU-MIMO 常态化配对 |
| 权值刷新 | 不存在 | 随信道变化周期更新(毫秒级) |
| 运维新维度 | 方位角/下倾角 | SRS 配置、波束权值、配对算法参数 |
① SRS 资源不足 = 容量上不去。 互易性赋形靠 SRS 探测,而 SRS 资源是共享的周期性资源。小区内激活用户一多,SRS 带宽/周期被摊薄,基站拿到的信道信息变“陈旧”,赋形增益下降、MU-MIMO 配对成功率下滑。表现为:满负荷小区吞吐不升反降、上行 MCS 波动大。排查时应关注 SRS 资源配置与用户数配比。
② 波束对不准的元凶之一:通道校准。 如第六节所述,TDD 互易性假设收发通道对称。当某个收发通道老化、温漂异常导致幅相偏差超标,赋形权值系统性失准——现网表现为特定扇区的下行覆盖异常收缩或 SINR 恶化,而邻区正常。这类问题只看功率统计查不出来,需要查通道校准状态和互易性校验结果。
③ 常见误解一:“波束赋形后发射功率更省,干扰更小。” 只对了一半。能量确实更集中,但窄波束意味着主瓣方向上的干扰也定向化了——两个波束恰好对撞时干扰反而尖锐。Massive MIMO 网络的干扰形态从“均匀弥漫”变成“稀疏而尖锐”,传统基于全向假设的干扰评估方法会失真。
④ 常见误解二:“天线越多增益线性越大。” 阵列增益按 $10\lg N$ 增长(对数),而实现它有两个前提:各通道相干(误差在允许范围内)且信道信息准确。天线数翻倍而信道估计质量跟不上时,增益边际递减甚至恶化——Massive 不是天线堆得越多越好。
⑤ 误解三:“广播波束也应该最窄。” 广播信道(承载 SSB)必须让小区内任意位置、任意方向的终端都能收到,因此 5G 设备的广播波束刻意展宽(可配多波束轮扫),而非追求数据波束那样的笔形。看到“广播波束宽、业务波束窄”不要当成配置错误——这是设计使然。
Q: 波束赋形和 MIMO 是一回事吗? A: 不是,但深度耦合。MIMO 指“多入多出”的多天线体系,目标是在空间维度上传输多个数据流;波束赋形是实现手段之一——用加权合成定向波束。可以粗略记为:波束赋形解决“能量指哪里”,MIMO 解决“空间里同时传几路”。SU-MIMO 靠多个波束对准同一用户传多流;MU-MIMO 靠不同波束对准不同用户实现空分。
Q: 相控阵雷达和 5G 基站天线是一回事吗? A: 原理同源(都是移相合成 + 电子扫描),但设计目标不同。雷达追求单波束极窄、快速跟踪目标,常在射频/中频做模拟移相,瞬时带宽大时需用真时延;5G 基站在数字基带做赋形,强调同时多波束、多用户空分,并把波束管理与协议流程(探测、上报、恢复)深度绑定。
Q: 为什么 TDD 制式更容易实现大规模波束赋形? A: 因为上下行同频,信道具有互易性——基站测上行即可推知下行,避免海量反馈。FDD 上下行频差大,信道不互易,下行赋形依赖终端反馈码本,天线数一多反馈开销和量化损失就难以承受。
Q: 波束赋形能穿透墙吗?会不会更弱? A: 波束赋形不改变电磁波的绕射与穿透能力,只是重新分配能量方向。对绕射敏感的场景(深度室内、NLOS),窄波束反而可能比全向波束更脆弱——主瓣一旦被遮挡,没有旁瓣能量兜底。这就是为什么室内场景常改用分布式天线而非盲目上 Massive MIMO。
Q: 主瓣宽度 102°/N 这个公式什么时候不准? A: 它是阵元间距 $\lambda/2$、均匀等幅加权的线阵经验式。阵元间距加大(如毫米波为省振子用 0.7λ~0.8λ 间距)会出现栅瓣;加窗(切比雪夫等)压副瓣时主瓣会展宽;扫描角偏离法向时有效孔径缩短,波束还会展宽。做链路预算时应以设备厂商实测的方向图数据为准。
本文由「51学通信」技术团队出品。51学通信由通信行业18年老兵爱卫生(微信ID: gprshome201101)维护,聚焦5G/6G核心网、3GPP标准解读、通信前沿技术深度分析。 出版作品有《5G核心网原理与实践》《IMS原理与实践》等4本通信专业书籍。知识星球「51学通信」提供深度技术答疑和行业洞察。
[!tip] 51学通信知识星球 星主:爱卫生(微信:gprshome201101)——公众号「51学通信」创办者,19 年通信行业运维与讲师经验,著有《GPRS网络信令实例详解》《EPC原理与实践》《5G核心网原理与实践》三本纸质书(各大电商平台有售)。 星球定位:深耕 5G 核心网、IMS、NFV/AI、云原生等 ICT 领域,主打运维岗位与信令分析。 当前规模:5200 篇主题 / 990 个回答,198 元/年。 加入福利:加入星球后请加爱卫生微信,拉您进知识星球年度陪伴与答疑群——不限量回复您的各种问题,另有群内分享。 AI 加持:51学通信知识星球已作为 skill 接入 WorkBuddy,使用 deepseek-4-flash 在海量星球帖子中精准找贴、找视频、找 FAQ 和案例,做总结、找文档和 PPT 等场景全覆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