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象你在漆黑的旷野里找人。你手上有两种工具:一把普通手电筒,光朝四面八方散开,能照亮周围一圈,但照不远;一把聚光灯,把所有光能量收束成一束,照得极远,但只能照亮一个方向。
基站的天线也面临同样的选择。单根天线就像手电筒——它的辐射能量在水平方向上几乎是均匀铺开的(所谓"全向"或"宽波瓣")。这样虽然覆盖广,但能量被严重稀释:你想要把信号送到正前方3公里外的那个用户,可一半的能量却朝天空、朝地面、朝背后白白辐射掉了。
波束赋形(Beamforming)的目标,就是把"手电筒"变成"聚光灯":让天线只在用户所在的方向上集中辐射能量,其他方向尽量压制。这样在总发射功率不变的前提下,目标方向上的信号强度可以成倍提升——这就是工程师常说的阵列增益(Array Gain)。
那么问题来了:我们既不想让天线"物理转动"(机械扫描太慢,且基站面板是固定的),又想灵活地把能量聚到任意方向。怎么做到?答案藏在一个古老的物理现象里——波的干涉。
往平静的水面同时扔下两块石头,你会看到两组同心圆波纹向外扩散。在某些地方,两个波峰同时到达,水面被抬得更高(相长干涉);在另一些地方,一个波峰正好撞上另一个波谷,水面相互抵消、保持平静(相消干涉)。
电磁波也是波,遵循完全相同的叠加规律。当多根天线同时发射信号时,空间中每一点的场强,就是各天线辐射到场点后矢量叠加的结果。决定叠加是"加强"还是"抵消"的关键,就是各路信号到达该点时的相位关系。
考虑最简单的两元天线阵:两根天线相距 $d$,发射完全相同的信号。我们观察空间中偏离阵列法线 $\theta$ 角方向、距离很远的一个点(远场假设)。
由于两根天线空间位置不同,电磁波到达该远场点走过的路径长度有差异。对两根相邻天线而言,这个波程差为:
$$\Delta l = d\sin\theta$$
波程差会折算成天然的相位差。一个波长 $\lambda$ 对应 $2\pi$ 弧度的相位,所以波程差带来的相位差是:
$$\Delta\varphi_{path} = \frac{2\pi}{\lambda}\,d\sin\theta$$
正因为不同方向 $\theta$ 对应不同的波程差,叠加的结果天然就具有方向性——这就是天线阵列能"成束"的物理根源。
现在关键的一步来了。既然不同方向的相长条件取决于相位关系,那么我们在发射端人为给每根天线加上一个可控的相位偏移,就能"指定"哪个方向获得相长叠加。
设我们希望主波束指向 $\theta_0$ 方向。我们让相邻天线的激励相位依次递增一个量:
$$\Delta\varphi_{steer} = \frac{2\pi}{\lambda}\,d\sin\theta_0$$
这样,到达 $\theta_0$ 方向的总相位差(天然波程差 + 人为相位)恰好为零:
$$\Delta\varphi_{path} - \Delta\varphi_{steer} = 0$$
两路(以及所有 N 路)信号在该方向上完美同相叠加,场强达到最大值,主瓣就指向了 $\theta_0$。而其他方向因为相位无法同时对齐,能量被分散甚至抵消。
这就是相控阵(Phased Array)的核心思想:不转动天线,仅靠调节各阵元的相位,就能让波束在空间中电子扫描。"相控"二字,正源于"用相位控制方向"。
flowchart TD
A["发射同一信号<br/>送入N路通道"] --> B["可调移相器网络<br/>每路加 Δφ_steer"]
B --> C["N根天线阵元辐射"]
C --> D{"空间叠加"}
D -->|"θ₀方向: 相位对齐<br/>波程差被补偿"| E["✅ 相长干涉<br/>主瓣 = 强信号"]
D -->|"其他方向: 相位错乱"| F["⛔ 相消/分散<br/>旁瓣被压制"]
E --> G["用户收到最强信号"]
style E fill:#2d8a4e,color:#fff
style F fill:#b03a3a,color:#fff
一个干净的工作示例:取阵元间距 $d=\lambda/2$,希望波束指向 $\theta_0=30°$。则所需相邻相位差 $\Delta\varphi_{steer}=\frac{2\pi}{\lambda}\cdot\frac{\lambda}{2}\cdot\sin30°=\pi/2=90°$。即让每根天线比前一根滞后90°发射,主瓣就会准确出现在30°方向。
两根天线只能形成一个比较"胖"的波束,方向性有限。工程上用的是 N 元均匀线阵(ULA),阵元等间距 $d$ 排列。引入复数权重 $w_n$(可调幅度与相位)后,整个阵列的方向图可以用一个解析式刻画,即阵列因子(Array Factor, AF):
$$AF(\theta) = \sum_{n=0}^{N-1} w_n \, e^{\,j\,n\,(kd\sin\theta \;-\; \Delta\varphi_{steer})}$$
其中 $k=2\pi/\lambda$ 是波数。把权重写成 $w_n = a_n\,e^{\,j n\Delta\varphi_{steer}}$(即移相实现扫描),则 $|AF(\theta)|^2$ 就给出了阵列在不同方向上的辐射强度。
阵列因子揭示了几个工程上极重要的结论:
flowchart LR
subgraph 参数["阵列设计参数"]
N["阵元数 N"]
d["阵元间距 d"]
phi["相位增量 Δφ_steer"]
end
N -->|"↑ 主瓣变窄<br/>增益 10lgN dB↑"| R["波束形状"]
d -->|"影响栅瓣<br/>主瓣宽度"| R
phi -->|"决定主瓣指向 θ₀<br/>=arcsin(Δφ·λ/2πd)"| R
R --> Out["远场方向图<br/>|AF θ|²"]
style Out fill:#1f5f8b,color:#fff
波束赋形不是把能量100%塞进主瓣就完事。真实方向图里,主瓣两侧总会拖着一串副瓣(Side Lobes);如果阵元间距设计不当,还会冒出"假主瓣"——栅瓣(Grating Lobes)。
副瓣是主瓣之外、能量较低的辐射凸起。它们虽然比主瓣弱(通常低十几到几十分贝),但会向非目标方向泄漏能量,造成两类问题:
工程上用副瓣电平(SLL)衡量,并通过幅度加权(如泰勒/Taylor 权、切比雪夫权)主动压低副瓣——代价是主瓣略微变宽。这是"波束锐度 vs 干扰抑制"的折中。
栅瓣更危险。当阵元间距 $d$ 过大时,会出现多个方向都满足相长条件——就像栅栏的缝隙周期性重复,故称栅瓣。它会让一个波束"分裂"成多个等强度指向,能量四散、方向失控。
避免栅瓣的判据(要求扫描到最大角 $\theta_{max}$ 仍不出现栅瓣):
$$d \le \frac{\lambda}{1+|\sin\theta_{max}|}$$
最常用的工程取值是 $d=\lambda/2$(半波长间距),可在 $\pm90°$ 范围内基本避免栅瓣。这正是绝大多数基站阵列采用 $\lambda/2$ 间距的根本原因——不是为了好看,而是被栅瓣判据"逼"出来的。
| 阵列参数 | 对主瓣的影响 | 对增益的影响 | 风险/副作用 |
|---|---|---|---|
| 阵元数 N ↑ | 主瓣变窄、更聚焦 | 增益线性提升(+10lgN dB) | 硬件成本、功耗、通道校准难度上升 |
| 间距 d ↑ | 主瓣略变窄 | 单位长度增益略升 | d>λ/2 易出栅瓣,d=λ/2 最安全 |
| 相位 Δφ_steer | 直接决定主瓣指向 θ₀ | 不改变峰值增益 | 大角度扫描时波束展宽、栅瓣风险上升 |
| 幅度加权(窗函数) | 主瓣变宽 | 增益略降 | 副瓣电平显著降低,干扰↓ |
理论上的波束赋形很简单——每个阵元配一个可调"权重"。但工程实现"在哪一级加权重"却大有讲究,由此衍生出三种主流架构。
在基带数字域为每个阵元独立施加复数权重(幅度+相位),每根天线对应一条完整的射频(RF)链路(含 DAC/ADC、混频、滤波)。
只用一条 RF 链路,在射频侧通过模拟移相器网络为每个阵元调相位(通常只调相位,幅度可选)。
混合架构把两者结合:少量数字 RF 链路(基带数字预编码)+ 大规模模拟移相器网络(模拟波束)。数字域负责多流/多用户管理,模拟域负责把每路信号"扇出到"大量阵元形成高增益波束。
按 RF 链路到阵元的连接方式又分两种:
| 维度 | 数字波束赋形 | 模拟波束赋形 | 混合波束赋形 |
|---|---|---|---|
| RF链路数 | = 阵元数 N | 1(或少量) | 远小于 N(如 2–8) |
| 权重控制粒度 | 基带,幅度+相位全控 | 射频移相器,相位为主 | 数字域+模拟域两级 |
| 空间复用/多用户 | 最强,多流并行 | 弱,基本单流 | 较强,支持有限多流 |
| 功耗与成本 | 高(宽带ADC/DAC多) | 低 | 中等,mmWave 主流 |
| 典型频段 | Sub-6GHz Massive MIMO | 早期 mmWave / 雷达 | 5G mmWave(如 28/39GHz) |
flowchart TB
subgraph DIG["数字波束赋形"]
D1["基带数字预编码<br/>每阵元独立权重"] --> D2["N条RF链路"]
D2 --> D3["N根天线"]
end
subgraph ANA["模拟波束赋形"]
A1["单条基带信号"] --> A2["1条RF链路"]
A2 --> A3["模拟移相器网络<br/>每阵元调相位"]
A3 --> A4["N根天线"]
end
subgraph HYB["混合波束赋形"]
H1["基带数字预编码<br/>多流/多用户"] --> H2["少量RF链路<br/>(如4条)"]
H2 --> H3["模拟移相器网络<br/>扇出到全部阵元"]
H3 --> H4["N根天线<br/>(如128根)"]
end
DIG -.- 折中["灵活 vs 成本<br/>权衡谱"]
ANA -.- 折中
HYB ==> 最优["mmWave 最佳平衡点"]
style 最优 fill:#2d8a4e,color:#fff
需要说明:模拟/混合架构里那套"移相器调相位"的动作,本质上就是在做预编码——上一篇《预编码:波束赋形的矩阵内核》讲的是数学矩阵视角,本篇讲的是物理干涉视角,两者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
波束赋形让能量聚拢,但当阵元数从 4、8 一路飙升到 64、128、甚至 192 时,会浮现出两种超越"增益变高"的奇妙现象,这正是 Massive MIMO(大规模天线)的精髓。
普通少量天线时,无线信道是高度随机的——用户稍一动、环境稍一变,信号就剧烈起伏,这就是深衰落,也是无线通信最头疼的"信号忽强忽弱"。
但当阵元数 M 非常大时,阵列看到的"等效信道增益"会趋近于一个确定的常数,方差趋于零。直观理解:单根天线的信道像"剧烈颠簸的山路",而 M 根天线把 M 条独立随机的小路平均成了一条"平坦大道"。数学上即矩阵 $\mathbf{H}\mathbf{H}^H$ 的对角元趋同、非对角元趋零。
这对工程师意味着什么? 信号不再频繁深衰落,链路变得极其稳定、可预测,可以放心用更激进的调制(如高阶 QAM)而不用担心瞬时掉坑。
M 根天线足够多时,不同用户的空间信道向量会自然趋于正交。这意味着给用户A赋形时,波束能精准"瞄准"A,而对用户B的泄漏(用户间干扰)趋近于零。
结果是:用最简单的线性预编码(如迫零ZF、最大比发射MRT),就能逼近理论上限的容量,并且能在同一时频资源上同时服务十几个、几十个用户(多用户MIMO, MU-MIMO),频谱效率成倍提升。
flowchart LR
subgraph 少天线["传统少量天线 M=4"]
S1["信道随机性强"] --> S2["深衰落频繁"]
S2 --> S3["用户间干扰大"]
S3 --> S4["需要复杂算法抑制干扰"]
end
subgraph 大天线["Massive MIMO M=64~192"]
L1["M根天线平均"] --> L2["信道硬化<br/>信号稳定可预测"]
L1 --> L3["有利传播<br/>用户信道趋正交"]
L2 --> L4["简单线性预编码<br/>即可逼近上限容量"]
L3 --> L4
end
少天线 ==>"阵元数↑"| 大天线
style L4 fill:#1f5f8b,color:#fff
一句话总结 Massive MIMO 的红利:用数量的"蛮力",换来了质量的"确定性"——增益更高、链路更稳、干扰更小、容量更大,而且算法还能更简单。
理解了上述原理,你就能看懂很多"现网现象"和"调测门道":
Q1: 波束赋形和 MIMO 是一回事吗? A: 不是。MIMO 是"多收多发"的总体技术框架,包含空间复用(传多路数据提速率)、空间分集(抗衰落)、波束赋形(提覆盖/增益)等多种用途。波束赋形是 MIMO 中"把能量/灵敏度集中到特定方向"的那一类技术。可以理解为:MIMO 是大概念,波束赋形是 MIMO 工具箱里的一把利器。
Q2: 数字、模拟、混合三种架构,基站怎么选? A: 主要看频段和成本功耗约束。Sub-6GHz 频段带宽适中、阵元数不算极多(典型 32/64 通道),纯数字波束赋形成熟且灵活,是主流。毫米波频段带宽极大、阵元动辄上百上千,纯数字的 ADC/DAC 数量和功耗无法承受,故普遍采用混合波束赋形(少量 RF 链路 + 模拟移相网络)做折中。
Q3: 为什么阵元间距几乎都用半波长 λ/2? A: 由栅瓣避免判据 $d \le \lambda/(1+|\sin\theta_{max}|)$ 决定。要在大角度扫描范围内(接近 ±90°)都不出现栅瓣,最稳妥的取值就是 $d=\lambda/2$。大于半波长,扫描时极易冒出栅瓣;小于半波长虽更安全,但阵列口径变小、增益和分辨力下降,也浪费物理空间。半波长是性能与安全的最佳平衡点。
Q4: Massive MIMO 真的"越多越好"吗,有没有上限? A: 理论上阵元越多,信道硬化和有利传播越充分,增益和容量越好。但实际受限于:物理尺寸(面板要装得下)、成本功耗(每通道一条 RF 链路)、射频前端一致性与校准难度、信道估计开销(要测准越来越大的信道矩阵,导频开销增长)。所以现网是综合权衡,典型 64TRX/192A,而非无限堆叠。
Q5: 信道硬化对普通用户体验意味着什么? A: 意味着信号"更稳、不掉坑"。少了深衰落,你的视频不再卡顿、游戏延迟更平稳、边缘区域也能保持可靠连接。同时基站可用更高阶调制(更快),同样的频谱能塞下更多用户、更高速度。这是 5G 相比 4G 在"稳定性"和"容量"上体感提升的底层原因之一。
本文由「51学通信」技术团队出品。51学通信由通信行业18年老兵爱卫生(微信ID: gprshome201101)维护,聚焦5G/6G核心网、3GPP标准解读、通信前沿技术深度分析。 出版作品有《5G核心网原理与实践》《IMS原理与实践》等4本通信专业书籍。知识星球「51学通信」提供深度技术答疑和行业洞察。
[!tip] 51学通信知识星球 星主:爱卫生(微信:gprshome201101)——公众号「51学通信」创办者,19 年通信行业运维与讲师经验,著有《GPRS网络信令实例详解》《EPC原理与实践》《5G核心网原理与实践》三本纸质书(各大电商平台有售)。 星球定位:深耕 5G 核心网、IMS、NFV/AI、云原生等 ICT 领域,主打运维岗位与信令分析。 当前规模:5200 篇主题 / 990 个回答,198 元/年。 加入福利:加入星球后请加爱卫生微信,拉您进知识星球年度陪伴与答疑群——不限量回复您的各种问题,另有群内分享。 AI 加持:51学通信知识星球已作为 skill 接入 WorkBuddy,使用 deepseek-4-flash 在海量星球帖子中精准找贴、找视频、找 FAQ 和案例,做总结、找文档和 PPT 等场景全覆盖。
